94、长篇世情小说《亲爱的陌生人》之 病如猛虎

黎程程 (2026-09-21 02:57:45) 评论 (3)

方怡梅这一通电话,急匆匆如传令,惜字如金,她只说囫囵了一句整话。

李建新感到莫名其妙,幽幽然,他心里平白生出一种挫败感。

以前跟她在一起时,二十多年间,遇到两人磕磕碰碰,吵嘴磨牙,从来他都是说最后一句话的那个人。

如同一个上位者训话,他的结束语说得干脆利索,不留余地,也不容她质疑、辩解。

他从没在乎过她的感受,也不在意她的想法,因为在家里,他就天!而她,只有服从的份儿。他在外边无论怎样自卑,在家里,他的自尊、他的颜面,必须有人给撑着。

虽说她已是前任了,可如今角色对调,他还是感到很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大到出乎意料,让他猝不及防,无所适从。

他那颗高高在上的心,一下子难以承受这份失落感。更要命的是,那个他一向垂眼俯视的人,居然连跟他多说一个字都不愿意。

他仿佛感受到了她隔空甩过来、那带着鄙夷之色的目光,冷冷地,带着刺儿,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她何时变得如此高傲?竟然敢如此待我?!她这是,瞧不起我吗?嗬,看来还真发财了,腰杆子硬实了。

‘嘟~嘟~嘟~’,电话还在响,音噪。

一股凉凉的寒意寒彻心脾,抓着电话听筒的手举在空中,半天他才想起来放下。

扣上电话,他心里疑窦丛生。

奇怪,这么久没联系了,她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昨天下班时,她不是打过电话来的吗?今儿怎么又来一遍?

难道,她真是为了妮妮?还是,打着女儿的幌子引我注意?昨儿中午刚见着,妮妮不还好好地,怎地今儿就病了?即便是妮妮病了,医生为什么要我去验血?难道,方怡梅发现了妮妮是我的种?还是,妮妮把事情告诉了她,她想确认?目的何在?

昨日,他的胸口被情人手里的那杯热咖啡烫伤,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眼下,他的心头愈发烦乱不堪,纠结到底要不要去趟医院。

去干嘛?滴血认亲?自取其辱?还是,自送人头,任人宰割?

以他对方怡梅为人的了解,他知道她从来都是,窄巷里面扛竹杆儿——直来直去,心眼儿没那么多。因此,他不认为她这是在阴谋取证,好日后去法庭打官司,起诉他婚内出轨生子、恶意欺骗,要求他赔偿精神损失,讹他一大笔钱,外带让他身败名裂、财产尽失。

退一步,即便她知道了真相,他相信她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他知道她心善,对心爱的人她下不去这个手。

可万一呢?人心难测啊,不得不防。

思前想后,他决定先找儿子问问情况。电话拨通了,偏巧学武不在办公室,可他,又不知道女儿的电话号码。

犹豫半天,他决定稳健一点,等搞清楚了情况再决定不迟,反正自己既没应她的话,又没答应她,大不了有事装糊涂,就推说不知情。反正,不管怎样,小心没大错。

方怡梅悻悻地回到病房,一眼瞅见皓然正在给小梅喂饭。二人说说笑笑,画面温馨,她心里不由得一暖,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

听皓然说,王主任来找过她,方怡梅刚刚放下的心,不由得又揪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水果、点心,赶紧转身去了王主任的诊室。

王主任道:“你女儿的验血报告出来了。她的两项肝功能指标,ALP跟GGT严重异常。她的血清总胆红素也超标,说明有胆汁淤积性黄疸的存在。这项指标的上限是17,具体单位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记不住,而你女儿的,已经220多,属于中度黄疸水平。”

方怡梅心急如火燎,忙道:“我女儿考大学那年,她爸带着她去南方玩儿了一趟,正赶上上海那阵子闹甲肝,不知咋地,她就给染上了,后来治好了。这都五年了,她一直都好的,没留啥后遗症啊。当时,我不放心,还特意问了医生,人家告诉我,这个病终身免疫,不会变成慢性肝炎什么的。”

王主任拿出一份黑白照片一样的报告,解释道:“这是她的腹部B超影像。你看,这是胆管儿,上面有这些‘串珠’一样的东西,基本可以确诊,她得的是原发性硬化性胆管炎,也就是PSC。另外,这个病有个外在特征,皮肤会有持续且剧烈的瘙痒。我刚才询问过你女儿,她的确有这个症状,时轻时重。以前,她只是当做一般的皮肤瘙痒处理,涂抹药膏缓解症状。”

“王大夫,她这个病,严重吗?”

“看情况。每个病人的年龄、体质、病程等不同,病情的严重程度会不一样的。这种病,先开始胆管会慢慢发炎,然后结疤、变窄,发展到最后,胆管会整个被堵塞住,影响肝功能。”

方怡梅不等他说完,抢着问:“我闺女的情况咋样?好治不?”

“目前来说,这种病还无法根治,只能通过药物来加以缓解。也就是说,医生会根据病患的症状来用药,只能做到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标不治本。随着病情的发展,顽固性瘙痒会越来越严重,是深入骨髓的那种痒,令人寝食难安,苦不堪言。因为胆管淤塞,胆汁无法排出,大便会变成灰白色。到了晚期,病人还会出现肝硬化、腹水等外在症状。另外,有研究表明,PSC患者会有10到20%的风险,最终会发展成胆管癌。”

王主任面无表情,说得风淡云轻,好像是在做科普报告。可在方怡梅听来,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钢针,根根刺向她的心头。

“难道就,没有药、没有办法可以治好我女儿的病?大夫,求求您想想办法,我女儿就是我的命,我愿意砸锅卖铁给她治病。她才23,还那么年轻,跟个花骨朵似的,我怎么忍心,看着她还没开花就枯萎了?!如果可以,我愿意一命换一命,换她一条生路。”

方怡梅越想越难过,觉得是自己没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误了女儿大好的年华。

王主任见她鼻翼翕动,涕泪横流,遂递给她一张纸巾,接着道:“先别着急,你女儿目前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如果不加以干预的话,她的胆管炎会反复发作,病情也会日益严重。如果发展到感染性的细菌性胆管炎,或者肝功能衰竭引发严重并发症,比如,肝硬化门脉高压、顽固性腹水、肝性脑病等,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方怡梅一下子被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给整懵了,她只记住了一样:这病,会要命。

她眼前一片模糊,心在抖。二十多年前那棵奄奄一息的小苗,在她的精心呵护下,终于长大了,成才了,可是,花儿还没开,却要凋零了。

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么好的女儿,怎会得这种要命的病?!

“王大夫,求您了,想办法救救我女儿。老天爷把她交到我手里,我不能对不起这孩子”,她越想越害怕,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就跪下了。

王主任赶紧起身,将她扶起来,忙道:“别别,不至于。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方怡梅眼前一亮,抓着王主任的胳膊,乞求他:“王大夫,您有办法?”

王主任安抚了她一番,又道:“办法的确有,可就是,就你女儿、你家这种情况,实施起来非常困难。她这病,唯一有可能根治的办法,就是换肝。可她这特殊血型,为保证万无一失,只能由其亲生父母捐肝,而且,父母还必须得是Rh阴性的一方捐肝。否则,万一术后出现溶血现象,你女儿同样也会有生命危险的。换肝我们医院做过,有成熟经验。但这事难就难在,首先,你们要找到她的亲生父母,其次,她的亲生父母必须是Rh阴性A型血,还得愿意捐出三分之一的肝脏。可这些,我们做医生的都无能为力。”

方怡梅疑惑:“我闺女得的不是胆管炎吗?为啥要换肝?”

“PSC让胆管壁反复发炎,愈合后留下的疤痕纤维化,会把柔软的胆管硬化,以至于胆管越来越狭窄,最终完全堵死。胆汁排不出去,只好到流回肝细胞。而这些含有胆汁酸的胆汁具有强腐蚀性,会慢慢毒死肝细胞,从而进一步导致肝脏出现纤维化,这就是胆汁性肝硬化。因此,PSC毁掉的不单单是胆管,而是整个肝脏。换掉整个肝脏,是目前根治PSC的唯一途径,而且,还可以大大降低由PSC转为胆管癌的危险性,PSC患者得胆管癌的可能性,是常人的400倍。”

这次方怡梅听懂了,只有换肝一条路,才能救女儿的命!而且,还必须得用那一对狗男女的肝。

方怡梅心里五味杂陈,她沉思了片刻,道:“王大夫,麻烦您先别告诉我女儿实情。我想办法,尽快找到我女儿的亲生父母,说服他们,再做打算。”

王主任嘱咐道:“行!不过,你们要抓紧时间,手术最好在三到六个月内完成。这期间,她随时可能发病,身体遭罪,影响工作、生活不说,拖得越久,术后效果越不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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