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彭宇案到现在的衡阳小店救人被索赔案,二十年过去,法律里已经有了好人免责条款,但社会信任的土壤依旧布满裂痕。一幕幕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叩问着同一件事:一个普通人,需要怎样的支持,才能更愿意、也更容易地帮助别人?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哈佛燕京学者严飞从年轻人的“三重疲惫”谈起,讨论社会信任的土壤,以及如何通过重建附近、改善公共空间和技术工具,让善意更容易融入日常生活。
本文由傅剑锋整理编排,以严飞第一人称口述形式呈现:
衡阳事件让人担心的,是以后大家还敢不敢毫不犹豫地去救人

八月份衡阳那起救人反被要求赔偿的事件出来后,我在网上跟着看了很久,直到1.9万元赔偿,因为舆论压力又还了回来。我的第一感受是:好人还是很多,天然就在那里。人性善还是人性恶,争论了几千年,我自己一直倾向于相信人性是善的。问题在于,我们当下的制度环境里,还没有一个足够好的空间,让这份善被培育、被不断地激发出来。
我常把自己放进那个场景里想:如果我是那位外卖小哥,或者衡阳那家小店的老板,我会怎么选?
我想,任何人在那一刻都面对四种选择。第一种,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第二种,犹豫、摇摆、挣扎,最后还是伸出手。第三种,同样犹豫挣扎,最后放弃了。第四种,毫不犹豫地走开,这件事与我无关。
南京彭宇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很多人面对倒地的老人,下意识就落在第四种:我怕被讹,我怕自己的责任说不清,我对这位陌生老人天然带着一种不信任。
但二十年过去,我看到了一条很清晰的演化路径。至少在“扶老人”这件事上,许多人正从“毫不犹豫地拒绝”,慢慢变成“犹豫挣扎,但还是去扶”。昆明那位外卖小哥就是这样(注,发生在本月的新闻),他远远看见老人趴在地上,停了十几二十秒,确认老人还有意识,才骑车过去救人。他犹豫了,但他去做了。
衡阳的事让我担心的,恰恰是另一个方向。那位店主原本属于第一种人:老人在他店门口不舒服,他立刻上前搀扶、叫人打120、一直守在旁边。可事后家属向他索赔,他失眠、头晕、吃不下饭。这件事被广泛传播之后,我很担心下一个开小店的人,会从“毫不犹豫地帮”变成“犹豫一下,还是算了”。
法律已经站在好人一边,为什么好人还是要“赔钱买平安”

彭宇案之后,《民法典》里有了第184条,大家叫它“好人条款”: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国家在法律层面,已经明确站在了好人这一边。
为什么法律、经济、教育都在进步,道德和信任却还在摇摆?我想用“土壤”来打个比方。
好的土壤,有阳光雨露,植物就长得茁壮。土壤要养肥,需要很长时间;可一旦被污染,要恢复到原来的肥沃,就要花更长的时间。你没法把整片土壤一次换掉,只能一点点更新,而在更新的过程中,还得时时提防新的污染源进来。
中国人原本的信任,建立在邻里守望、熟人相助之上。费孝通先生说中国社会是“差序格局”:我们的人际关系,不像西方社会那样一捆一捆扎好的柴,而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以自己为中心,一圈一圈推出去的波纹。这波纹背后,有儒家伦理和礼俗在托底。
那污染源是什么?我觉得有几层。一是历史上的文化断层,传统的礼俗、美德和教化被割裂了,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机制需要重新慢慢建立。二是九十年代以后市场全面打开,机会多了,诱惑也多了,欲望没有得到节制。一旦个体之间的信任出了偏差,整个社会层面的信任也会松动,出现社会学家涂尔干所说的“失范”。而要从失范重新走回有序,需要很长的时间。
第三层,我认为今天最值得警惕的,是一种单一的社会叙事:优绩主义的成功学。所谓优绩主义,就是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成功”,并把成功等同于一个人的价值。它要求你自加压力、敢于争先、成为最优秀的自己,恨不得在越来越窄的赛道里把别人甩在身后。这样一种单一的叙事,会让人与人之间的戒备心变重,信任不断往下滑。
三重疲惫,成为“好人难做”的深层心理结构

优绩主义叙事,对年轻人造成了特别大的压力。这几年我一直在做一项关于当代中国青年情感结构的研究,做了大量田野访谈和问卷。我把今天年轻人的状态概括为三重疲惫。
第一重,是身体和情绪的疲惫。以前说中国人一生都很重要,现在变成中国人每一天都很重要。一环扣一环,大一没跟上,绩点就不行,保研就失败,好工作就没了。人被嵌在系统里,像一颗螺丝钉。
很多刚毕业的年轻人在大厂上班,一身“大厂病”。晚上回家还要处理群里的KPI,熬到十一二点群里终于安静,才算是属于自己的“me
time”,舍不得睡,刷短剧刷到凌晨两三点。大小周的周日,美好的远方、寻常的近处、亲朋好友,他都不想接触。睡到中午,点外卖,边吃边刷,下午再睡,晚上接着刷,一天就过去了。你用加速社会、焦虑社会、悬浮社会哪个词来形容都行,大家最真切的感受,就是累。
第二重,是关系的疲惫。为了恢复体力和精力,人不想社交,不想走出出租屋,更不想参与公共事务。与此同时,同在一条赛道上,同事天然成了潜在的竞争者,远方的人又和我没有关系。我在不少高校看到,大四保研时,一起入学的同学、闺蜜、知心好友,为了唯一的指标互相举报。人会不断收缩自己的边界: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别人的圈子我不进去。
第三重,也是我认为最要紧的,是意义的疲惫。年轻人按照那套成功叙事拼命努力,最后在现实里撞得头破血流。于是就会想:奋斗也这样,不奋斗也这样,我为什么还要奋斗?
有个小观察很说明问题。你去搜《三联生活周刊》一年五十多期里“困在”“困住”这些词,会跳出无数场景:困在做题里的小学生、困在KPI里的中年人、困在找不到出路的北漂……人在人生每个阶段,都被困进一个又一个新的困境。
身体累了,关系断了,意义空了。那么,老人倒在路边,和我有什么关系?别人需要帮助,我为什么要帮?我觉得,这是今天“好人难做”的深层心理结构。
重建附近,从“看见一个具体的人”开始

那土壤怎么养回来?我认为要从看见附近的人开始。
我在清华教“社会调查研究方法”。社会调查不一定非要带学生去遥远的城乡结合部,清华本身也是“田野”。
校园里有太多值得看见的人和事。修车铺的老板,他的故事是什么?学校里的打印店,老板们为什么大多来自同一个省、同一个市?你知道吗,楼里那家小小的打印店,一个晚上就能把一整本博士论文排好版,连参考文献格式都弄得妥妥帖帖,我们的学生自己都排不出来。食堂打饭的阿姨,为什么有些人总坐在一起?她们之间的身份差别是什么?保安、保洁下班后去哪里,是回家,还是就住在某栋行政楼地下室的小房间里?这些人每天就在我们身边,可我们没有看见。
我还给学生布置过一个作业:举起手机,拍下日常生活里一个独特的场景,可以是一个空间,一段街边的对话,一个人多的地方,然后用社会学理论去解读这张照片:空间是怎么布局的,人在里面舒不舒服,人和人用什么方式交流。现在大家都用AI写作业,这种作业AI可替你拍不了。
学生们特别踊跃。因为太日常了,日常到熟视无睹;但有了作业,他们必须拍,就会下意识地睁大眼睛去看。我想做的,就是让学生重新看到服务背后那个具体的人,并对自己的“附近”生出一点感情。
每年世界读书日前后,我们还会办一场不一样的社会观察,把非虚构写作和田野调查结合起来。很多年轻人挤在一家小书店里待一整天。在AI都能写作的时代,他们发现自己微小的写作依然有意义:多了解一点自己,多了解一点身边的关系,多一分对陌生人的关切。
无剧本空间:给“流动的共同体”留一块地方,好事就会自然发生

我想再往前推一步。久久公益节、雷锋日等都很好。但一个节点上的“好事”,要转变成持续发生,它的前提,是邻里之间平时就有高频次的、哪怕很浅的互动。
所以我最近提出一个想法,叫“无剧本空间”。
今天的城市空间几乎都有明确的剧本:办公室是用来工作的,小卖部是用来消费的。这和那套单一的成功叙事一脉相承,每个空间都为了某个目的而存在。
但也许我们需要一些没有剧本的地方。北京的秋天特别好,几个年轻人就在那里即兴弹唱,不会被物业说扰民。几个小朋友心血来潮,摆个小跳蚤市场,卖卖橘子汁,放几本书看有没有人换。养宠物的邻居三三两两聚过来,给狗狗办个“选美”比赛。临时起意,不受干扰,你参加了这一场,下一场也许就想自己张罗。
这会形成什么?鲍曼在《流动的现代性》里讲过“衣帽间共同体”(cloakroom
community):去剧院看戏,大家虽互不相识,把外套寄存在衣帽间,一起安静地看完两个小时的演出,散场后各自穿上外套离开。但这两个小时里,却已经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共同体。
今天的附近早已不是五六十年代的单位大院,那时楼上是领导、楼下是下属,缺盐了敲门就能借。现在是楼上楼下都不认识,高度流动、高度异质。但没关系。我们不需要彼此深知、建立多么亲密的关系,只要因为一个共同的兴趣聚在一起,一年里有很多这样的场合,不同阶层、职业、年龄之间的隔阂就会一点点被磨平。
有人会说,技术让人更疏远了,一家人吃饭各拿一台手机,春节看春晚也各刷各的。但我始终觉得,技术从来不是人际关系的对立面,关键是怎么用。
我特别喜欢小区团购。大家一起团,价格打下来,东西放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它原本只是物资中转站,可如果屋里放两把椅子、一张旧沙发,你去取货时看见邻居也在取,就聊起来了。慢慢地,它变成了小区的信息中心、人流中心,放学的孩子在那儿等家长,热心的阿姨在那儿说媒。一个小小的技术载体,托起了一个流动的共同体。
我至今记得疫情末期,腾讯做的那个基于附近的药品互助小程序。那时药买不到,普通药被炒成天价,这时候社会自己长出了有机的力量:谁家有多余的药,谁家需要,一目了然。我发现需要药的人就在五十米、一百米外,可能就是同一栋楼的楼上楼下。
我自己想送药,却一次都没送成。每次点开,那个需求都已经被人满足了。这说明同一时刻,有很多人打开小程序想帮忙。危机时刻人们愿意站出来,靠的正是平时那些不深、但真实存在的连接。
我们不是呼唤圣人,而是建设善意的基础设施

回到意义感。年轻人觉得没有意义,是因为那套宏大的成功叙事笼罩着他们,再怎么努力好像都够不着。但如果有一件很具体的事可以做呢?省下秋天的一杯奶茶钱,十块钱不到,技术很清楚地告诉你:它能变成山区孩子的一盒文具,或者午饭里多加的一个鸡腿。二十五块钱,能变成受灾地区孩子手里的一个应急包。这对我没有任何损失,却真的帮到了远方一个具体的人。我看到腾讯今年的久久公益这么做了,一个具体的心愿,一份具体的单元捐,就是以这种方式吸引年轻人。
这种意义,不是宏大叙事的意义,也不是组织层面的意义,而是日常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意义。看完一部打动人的电影,想买张车票回家陪父母吃顿饭;看到张雪骑着自家机车在赛道上弯道超车拿下比赛,觉得自己小小的梦想也值得坚持。这些微小意义的建立,会让人摆脱虚无,面向具体,走进真实。
在真实世界里,我们不能坐等人性善的一面自己觉醒。我也不相信自上而下的道德说教,说教越多、越往下压,人越反感、越抵触。
真正有用的,是从善意的基础设施和微小制度入手:让人性幽暗的那部分被遮蔽起来,让善的那部分不断被制度激励出来,帮人从“看见”迈出“行动”那一步。
打个最通俗的比方:我走在街上想扔垃圾,抬头就能看见一个垃圾桶,而且桶是干净的,垃圾袋铺好了,我自然就不会随手乱扔。这个垃圾桶,就是基础设施。
我在北京、上海都生活过,专门观察过两地怎么处理垃圾。在上海我住的那个区,小区每天晚上七点多统一把干湿垃圾收走。如果你七点半才到家,点外卖吃完,厨余就没地方倒了。于是有段时间,大家吃完饭会拎着垃圾袋下楼,扔进街边的公共垃圾桶。后来,街边的垃圾桶被一刀切地撤走了,只剩地上一圈印子。白天想扔垃圾没处扔,要么揣兜里,要么就扔进了街角花坛。这就是一个糟糕的基础设施设计。
北京是另一番景象。第一轮,小区里戴红袖标的大妈守在垃圾桶边宣传;第二轮,请来戴绿袖标的大学生;第三轮,AI来了,你一经过垃圾桶,就有语音提醒你自觉分类。可语音响完,大家该怎么扔还怎么扔。为了AI而AI,毫无价值。
真正起作用的是什么?是小区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自发去翻拣纸箱、快递盒、塑料瓶,卖点钱。他们一拣,剩下的垃圾其实已经完成了一轮人工分类。那么,能不能在小区里放一台回收机,让人随手把易拉罐、包装盒投进去,换一点积分或零钱?我知道有公司在做,可我想用的时候,附近偏偏没有。
善意的基础设施,完全可以从这样一件小事开始。技术今天最大的价值,是极大地降低了人们行动的交易成本和机会成本。成本降下来了,人们就更愿意去做好事、去帮助别人。
所以,我们不是在呼唤圣人。我们要做的,是通过制度的建设和技术的完善,让一个普通人,在犹豫的那几秒里,更容易选择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