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一封信」的「秋日来信」，共收到77封。
从春到夏再到秋，从来信中看到，季节鲜明地影响着人们心境的变化。自然律平等地作用于世间万物，也包括我们每个人。秋天的清冷疏阔，让人更清晰、更释然了。实在想不通和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暂时放一放，不必过度阐释，也不必非要得到答案。
这期的来信里，我们时常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快乐，那些久违的、鲜活的、细碎的快乐。所以，秋天注定是属于收获的季节。我们完全可以坦然地接受，那些寻常的看上去并不硕大的果实。那也是我们好好生活之后的成果，值得赞美和品尝。
这期，我们选取4封来信并进行回复。此刻正值中秋，祝你可以享受团聚，也可以享受孤独。祝你畅然享受秋天的清爽和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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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
《人物》编辑部：
展信佳。
你好，《人物》编辑部，上一次写信可能还是读书的时候语文老师教我们写信的时候，很生疏了，而且莫名有种尴尬感，因为总觉得写信是一种很私密的事，要把自己的内心剖开。但匿名发在网上，又让我觉得自在。
这个话题让我很有话聊，我想了想，我的秋天总是和人生中的巨大变化联系在一起。可能是因为人类社会的很多阶段的开始与结束，都把时间节点设置在了秋天。比如读书时候的开学，比如工作的秋招，再比如体制内的考试，很多时候入职时间都是在秋天。
今年秋天，我的人生又迎来了一次改变，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份工作到另一份工作，从一个出租屋到另一个出租屋。我正在艰难适应中。
我已经30岁了，我不觉得这个年龄大，即使很多行业已经不招聘35岁以上的人了，但我总是想，以如今人类的寿命，那我可能会活到80岁、90岁甚至更多，那30岁的我实在是太年轻了。这种认知也是我不断尝试新工作的原因之一，因为我惧怕定下来，惧怕未来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面对着同样的同事、做虽然技术升级但本质毫无变化的工作。但这次换工作后，我发现我已经开始惧怕变化了，当我把自己从原本熟悉的城市连根拔起后，又栽入新的城市，我有太多不适应的地方，也很容易感到迷茫和伤感。
唯一让我觉得慰藉的是，我新搬来的这座城市，夏天结束得更早，秋天来临得也更早。夏天的酷热终于离我而去，秋意的凉爽萦绕在我身边。
我目前定居的城市是呼和浩特，这里很干燥，很干净，风很大，天很蓝，云也很漂亮，这样的城市就很适合度过秋天。这座城市上空总是有飞机呼啸而过，机场距离我家只有地铁三四站的距离，所以飞机飞得很近很低。最开始我会觉得很困扰，因为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投入工作的时候，在我发呆的时候，飞机飞过的声音总是打断我。
但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始习惯这件事了，尤其是在蓝天、白云、绿树这样大块的干净的颜色之中，突然飞过一架银灰色的飞机，这个画面真的很漂亮。我开始感谢这些飞机飞过秋日的上空打断我的思绪的微小瞬间，这会让我从日常的种种繁杂事物中短暂抽离，开始想象：这架飞机的目的地在哪里？乘坐这架飞机的旅客们，又带着怎样的目的和心情，进行这一段旅程。
客观来说，我更换的这份工作，是我长期努力之后获得的收获，这是我近几年来一直想要达成的目标。而且这份工作也有让我满意的地方，比如薪水的提高，比如就业城市是我所喜欢的，比如各项福利的完善。但更换陌生环境带来的不适，让我忽视了这些收获，来到这座城市的前两个星期，我后悔极了——如果当时没有换工作就好了，那我可以继续在熟悉的环境和熟悉的同事共事，不会有任何改变，也不会有任何尴尬的破冰期。这种陌生与尴尬，让我忽视了这份工作给我带来的收获。
上周我刷到一条帖子，说是武川县（哦对了，这个武川县正是走出了西魏北周隋唐四个王朝的统治者的武川县）的土豆已经秋收完成了，地里还遗留了一些农业机械无法完全带走的土豆，所以慷慨的种植者们邀请陌生人去感受挖土豆的快乐。我也厚着脸皮在那条帖子下留言，加入了挖土豆的队伍。
秋收后剩在地里的土豆都是个头比较小的，价值也并不高，最起码是完全无法抵消从市区到田地的路费的，但当你在田地里依靠自己的视力和手挖掘出一颗颗土豆，篮子也越来越沉，这种收获感是很踏实很沉甸甸的。
我有时候会想，可能是我们这些长期生活在城市中的居民，习惯于使用各种高科技产品的现代人，很多时候距离这种踏踏实实的收获感有些遥远了。当然，我们可以通过参与竞争、团队合作来获得物质上的激励和心理上的满足，但是这种时候相对还是少的。绝大多数时候，我们可能用很长时间去做一项并没有得到预期效果的项目；我们可能用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追逐一个学历、追逐一份工作，但是遗憾落败。绝大多数时候，我们做了很多琐碎的事情，但是没有一件是自己觉得有趣并且能让自己看得到实实在在成果的事情。所以我们越来越无法体会到秋天的充盈，那种付出能得到回报、那种滴下来的汗水能收获沉甸甸的果实的充盈。
而这种充盈感其实是秋天的魅力。很多时候我们都忘记了秋天还有这样的魅力，只是单纯地觉得天越来越凉，虫子越来越少，花草逐渐凋零，而忘了细数这个秋天为我们带来多少沉甸甸的果实。
所以我觉得很庆幸，这个秋天来到这座我喜欢的城市定居，赶上了秋收的尾巴，挖了一包小土豆，这个秋天，我逐渐开始接纳环境的种种变化，以及我的人生的种种变化，并且开始对未来充满期待。
图源电影《小森林夏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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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小土豆：
见信好。由于你没有署名，那我就先擅自称呼你为小土豆好了。毕竟，你信里关于挖土豆的经历和思考写得着实生动，让读信的我也觉得很开心，像是跟你一起挖出了几颗小土豆一样快乐。也感谢你与我分享呼和浩特的蓝天、白云，和划过天空的银色飞机。我想读信的美好体验正在于此，像是听到了来自另一个地方的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我很认同你对秋天的看法，秋天的确总是与巨大的变化相连。二十四个节气里，其他三个季节的节气大都只有缓慢的变化，唯独秋天的节气里体现了温度的巨大波动——处暑、寒露、霜降。万物萧瑟、草木凋零，古人也因此多伤秋、悲秋。看到你在信的开头写自己惧怕定下来，然后又惧怕变化，我下意识觉得，这信的后半部分可能也会是一种落寞或哀伤的展开吧。
没想到，你在信的后面也描写出了一种巨大的变化。那是你内在的心境之变。
在信里，你多次提到了自己的「惧怕」「后悔」与「迷茫」。你害怕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于是离开熟悉的城市；可当真把自己连根拔起栽入新环境时，你又开始害怕变化，甚至被陌生带来的不适感深深困扰。但作为读信的人，我却从这些看似反复的纠结中，看到了你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你身上其实蕴藏着一种非常宝贵的品质，那就是勇敢。
你看，你觉得写信生疏且尴尬，但你还是坦诚地写下了这封长信，向陌生人剖开了自己的内心；你害怕人际破冰的麻烦，但依旧会硬着头皮去熬过最开始的那两个星期；你觉得去别人地里挖土豆会有些尴尬，却依然会「厚着脸皮」跑去别人的帖子里留言，加入一场与陌生人共赴的秋收。似乎每一次，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和那些令人退缩的瞬间，你都会硬着头皮迎上去，最终去接纳它、拥抱它。这种在迷茫中依然步履不停的韧性，是非常动人的，甚至也鼓励到了读信的我。
我常常觉得，人的生命若想要生发出新的体悟，就一定要有新的关系、新的感受来加入。如果我们永远停留在熟悉的环境、面对同样的同事、做着本质毫无变化的工作，那生命可能就会变成一个安全却封闭的圆圈。而当你把自己抛入一个全新的坐标系里，那些迷茫、尴尬，甚至飞机呼啸而过的噪声，都是突破这个封闭圆圈的契机。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硬着头皮去触碰未知的勇敢，你才能在这个秋天，体会到那份踏实的、属于自己的丰盈。
一千二百多年前，也有一位正值中年的男人，遭遇了人生的巨大变化。他姓刘，因为参与革新弊政失败，遭遇了残酷的政治贬黜，同样被连根拔起，赶出了繁华熟悉的京城，发配到了偏远陌生的地方。面对萧瑟的秋风、断崖式下跌的境遇，他原本有着比其他人更充分的理由去伤感、去懊悔、去畏惧生活的变动。但他抬起头，看着秋日的蓝天，写下的却是：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希望在呼和浩特那大块干净的蓝天白云下，你能继续保有这份宝贵的勇敢，去接纳那些打破平静的轰鸣声，去捡拾人生原野里那些个头不大却沉甸甸的小土豆。祝你在面对人生的每一次秋天时，都能像那只排云而上的飞鹤一样，拨开云雾，看到属于你自己的碧霄。
祝你在新的城市，秋日轻盈，内心丰收。
临安
图源电影《小森林夏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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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
亲爱的《人物》编辑部：
编辑部的老师们，你们好。在这个我最喜欢的季节，来向你们倾诉一些，最不敢面对的事实——承认自己的平庸。虽然比起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复杂的生活、家人生病、找工作、恋爱婚姻，这点感受，宛若秋夜的虫鸣，轻薄得像一片纸，可是随着凉意爬进心房，思前想后，还是动笔了。
我是一名新高一的学生，就读于海淀区某自由出名的六小强。这个秋天是高一的开学季，理论上，应该充满激动和兴奋。但是，似乎并没有。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好像都遗落在上个夏天了。曾经属于我的那些关注、夸赞、机会，突然消失了。秋风刮过，枯树只剩下了枝。我曾经是年级里蝉联的语文年级第一，文科成绩全部名列前茅，从未跌出过前百分之十，作文展示、随笔展示、成绩表彰、作业表彰从来没有少过我的名字。
但是，这里不一样，开学检测语文满分50分我考了39分，历史36分，同学们40分以上的比比皆是，语文早读练习20分拿10分。我的姓名逐渐在那些名单上淡去，就像盛夏的骄阳，你不会意识到暑热突然退去，只是蓦然回头，一切好像都变了。
有很多学长学姐，老师父母说，到了更好的环境里，大家都很厉害，你可能不会那么突出，要接受这种心理落差。我没在意，心高气傲：三年前，初中同学们不也是海淀各个小学精挑细选上来的佼佼者，我不是照样能拿第一。于是我想，既然精英们的汇聚，必然造成的是巨大的心理落差，我们的努力，终其一生不过是进入一个个更强大的圈子，一次次发现自己的平庸，这是无解的命题。金字塔永远无法爬到顶尖，当你爬得越高，愈发感到渺小，现在周围的同学有13岁就被北大录取，来高中体验生活的少年天才；老师们都毕业于清华北大，就连高考状元也是稀松平常。我们的努力，本应该是用来让自己活得更开心快乐，可是为什么适得其反了呢？
大学先修课程的大教室里，周围的同学们讨论着自己新写的近体诗古体诗；老师在台上说起春秋的「庆封」，在一片点头中，我的脑海里只有包子铺。语文高层的教室里，张贴着「如果考古学家发现了你的房间」的随笔，有人讨论先入为主投射自我的思考，有人进行长篇的思辨，有人批判题目的合理性，有人用极其文艺的笔调写满城桃花，有人写出「用气味对抗虚无」，而我还停留在，介绍自己的房间。
面对阴暗的高中楼，我开始怀念那些山中的阳光，后悔自己没有之前多读一点书，多积累一些知识，多写一点作品，多培养一点爱好。都说「种一棵树最好的时刻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但是，当周围已经形成参天古木森林，你作为一棵幼苗，会有勇气生长下去吗？
上周是教师节，我回到了初中，与老师们聊聊天，走过熟悉的路，呼吸山中的风，他们对我寄予重望。秋风是爽朗的，但有些沉。高一年级里有二四的（初中高中贯通）、集团直升（初三下半学期与高中贯通）的同学，已经与老师们认识多年，同学们互相也很熟络。作为一个外来者，我感到格格不入，只能投入回忆，拼命抓住、呼吸那些温暖的记忆。对于3年前的我，甚至初中年级里所有同学，考上这所高中都是最高的目标。可是，站在那时梦寐以求的终点，心中却只有对曾经的怀念。我知道不应该这样沉湎于过去，应该趁早放下，投入新的生活。可是正像所有正确的道理一样，前人告诉我们什么是正确的，却不知，说来容易做来难。
通读了一遍上面的牢骚，看到了一个抱怨的，颓废的自己，其实比起春天，秋天更像是一个新的开始，草木零落，繁华褪去，水落石出，天地澄明，简洁，干练，像剥落旧油画上干卷的颜料，空白，蛰伏，等一场大雪覆盖。
谢谢你们，让我有契机在这个万物都在「卸妆」的季节「卸」下这些情感，面对明天的旭日秋阳。
23060215（这是我的昵称，不是打错了：）
2026.9.19
图源电影《秋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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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23060215：
你好呀。
你的信很长，我看完以后，脑子里印象最深的三样东西是：秋天；一大片很高很高的树；还有庆丰包子铺（哈哈）。
对不起，明明你写的是「庆封」，可是我也和你一样，一看到「庆封」，脑袋里就出现了包子。所以如果那天我也坐在你们的大学先修课教室里，那场景大概是，老师说「庆封」，同学们纷纷点头，你在想包子铺，我在想，吃什么馅？这样一来，你旁边至少就有一个同伴了。
不得不说，你的高中听起来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地方。有人13岁就被北大录取了？那……我想知道，这位同学早饭都吃什么啊，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脑子里就是量子力学和《左传》吗？会不会，他也会有作业忘带了袜子找不到的时候啊。想到这里，我就放心一点。
你说，你以前总是在年级里蝉联语文第一名。作文会被展示，作业会被表扬，名字经常出现在各种名单上。看出来了，就你这来信，都是在一大堆来信里一眼被选中的程度。
你还说，这次开学检测，语文满分50分你考了39分，同学们40分以上的比比皆是，语文早读练习，满分20分你只拿10分，看到这里我都难受了。你真的变了吗？不可能暑假结束的那天晚上，你睡了一觉，第二天早晨起来，你的脑袋突然「啪」地少掉了一块吧。
你会写的东西还是会写，你读过的书也没有趁夜跑掉，你的脑子还是那个脑子，只是教室变了，旁边的人变了。以前你站在一群很厉害的人里面，已经很厉害，现在你跑到另一群更厉害的人里面去了。
这有点像什么呢？像一条本来觉得自己游得很快的小鱼，忽然游进了大海。它吓了一大跳，天！怎么到处都是鱼！还有鲸！鲸那么大！那我算什么？可是小鱼还是小鱼。它没有因为看见鲸，就突然不会游泳了，而且说不定，鲸还学不会钻珊瑚洞呢。
你写到同学们的随笔，我看得也很带劲，题目是，「如果考古学家发现了你的房间」，有人写满城桃花，有人「用气味对抗虚无」，有人进行长篇的思辨，而你说，你只是介绍自己的房间。
我倒很想看看你的房间。床上有玩偶吗？最近在看的书是哪一本？墙壁上有你小时候留下的某个记号吗？你会有自己的「秘密宝箱」吗？如果考古学家真的来了，说不定也会很好奇，这位「23060215」，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串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23060215，你说你周围已经是一片参天古木，而自己只是一棵幼苗。我看到这里，脑子里真的出现了一棵小树。很小，周围全是大树，它仰头看，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然后低头发现，唉？这里有一只瓢虫，旁边还有一朵很小的花，地下好像还有一条蚯蚓。于是它忙着看这些东西，把「我要不要成为参天大树」这件事忘了。第二年春天，它又默默长高了一点。
树大概不会每天晚上复盘，「今天我比隔壁那棵树矮了2.5厘米」，「那棵树为什么已经有5个树杈，而我只有3个」，「照这个趋势，我这辈子还能成为优秀树木吗」。如果树也这么想，它们一定累坏了。
最后，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先不要这么早宣布自己「平庸」？这个词听起来很像一个巨大的印章，「啪」盖下来。可是你才高一呀，后面还有那么多故事没写，怎么可以就把结局盖上去？
而且，就算以后真的成为一个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普通人也会遇到很好吃的东西，会看到漂亮的云，会喜欢一个人，会写出一句自己很满意的话，会在秋天走很远的路，会突然笑得停不下来。这些事情没有哪一件被规定只有天才才能做到。
你说秋天像万物卸妆，这话写得真好。不过秋天也不全是萧瑟，柿子红了，栗子熟了，螃蟹也肥。北京的秋天更是好天气。天很高，风凉下来。如果学习累了，那就再吃一个包子。
5562065
图源电影《在京都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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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
收到这封信的女士或者先生：
你好呀！
9月份，我举办了一场草坪婚礼派对，仅邀请了我与爱人多年以来的好友及其伴侣。我们不打算摆酒，本来是想着领证之后一年之内每个月去一个朋友所在的城市与朋友相会并请吃大餐，广东巡回办席，哈哈！后来，我突发奇想，为什么不能办一场户外婚礼派对，把所有好朋友都聚集在一起呢？ 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理由可以召集所有的好朋友。
我与爱人一拍即合。最开始，我的爱人属于比较悲观的状态，他想事情更全面，而且曾经策划过活动，知道这有多不容易。而我呢，乐观过头了。我说，你要对自己，对我，还有我们的好朋友有信心。
经过多番探寻，我与爱人终于定下了性价比最高的草坪与婚礼策划，当天的晚餐以及朋友们当晚住的酒店。直到婚礼派对开始前的一个晚上，我们都还在头脑风暴，想要完善各种细节，给朋友们最好的体验。
我们本不想让朋友帮忙，希望给他们惊喜。但我们实在高估了自己的效率，刚好爱人的两个好友提前一晚过来了，于是爱人便请求他们来草坪处帮忙布置。而我还是坚持让其他人慢慢来，后来才意识到，其实我们大可不必如此逞强。我的好友们到了现场都很有眼力见儿，眼里很有活儿，这让我相当感动。
因为整场婚礼派对只有我和爱人控场，为避免签到时比较拥挤混乱，爱人想到了拿扑克牌叫号，人手一张，来到签到处，先跟我们拍一张拍立得，等拍立得相片显影的时间，让他们随机挑选一张拼图，在背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放在对应区域，最终拼图组成我与爱人的合照。等他们签好名字之后就亲自在照片墙上夹住我们的拍立得合照。
我们设置了几个闯关游戏，获胜者可以领取若干筹码（即薄荷糖），筹码最多的人将获得我们的神秘奖品。我们没有为了美观做精美的但可能味道一般的甜品桌，而是挑选了我们吃过好吃的或者网上评价好的甜品与饮品，在婚礼派对开始之前也给大家点了自己想喝的奶茶。
玩游戏的时候，年均三十岁的大家都好拼，玩完两轮就没有任何人继续了，i人不上，e人上了之后骨头都快散架了。后来，我在签到处的桌子上专门放了一台红彤彤的复古留声机，用于大家录像留下他们想对我们说的话。我们导出了里面的视频，有简单的祝福，有搞怪的元素，也有相当走心的表白。
之后就到了我与爱人的合唱环节，我们合唱了伍佰先生的《被动》，前不久刚看完他的演唱会，对这首歌很是喜爱。唱完第一段之后，我就跟爱人说，我知道结婚意味着一地鸡毛，但我满怀信心，我们总能捡拾起一些碎片编织成吉光片羽。
最后我们所有人合唱了《当》。我想借着歌词，祝大家身体健康，活得潇潇洒洒，也祝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派对结束，真的好舍不得，好留恋。有几个老乡，因我的婚礼派对终于集齐，机会难得，她们还要继续喝点东西畅聊下去，我是真虚脱了，于是忍痛离开。瘫在床上的时候，我和爱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我们做到了。
这个初秋，会铭记一辈子。
王小窝
图源电影《法式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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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王小窝：
你好呀，第一次在「一封信」栏目看到这么开心的来信。过去我们讨论婚姻和亲密关系，总是看到鸡毛蒜皮生活对人的折磨，很少看到如此愉悦的讲述。在对婚姻充满恐惧，对亲密关系满是抵触的声音里，读到这样开心的一场婚礼，真是替你们感到高兴。
你说你相信自己可以将婚姻里的一地鸡毛编织成吉光片羽，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相信。我过去参加婚礼，觉得婚礼常常令人疲倦，一对情侣变成夫妻，要满足太多的社会期待，朋友的期待，双方父母亲戚的期待，这些期待都会体现在一场婚礼的琐碎礼节中。有些仪式和程序，我有时候都在想，花很多的钱，除了婚礼酒店，到底谁是舒服的？一场婚礼的所有细节，人可以多大程度自己说了算，我一直觉得很难。但你们的婚礼似乎不存在这些问题。
这真的是一场为朋友而举办的婚礼，大家甚至可以自己选择想喝的奶茶。你们完全自己设计所有的流程和游戏，这种自由和自主真是令人羡慕。你没有提到任何对婚礼的干涉，我猜想，大概你们的父母非常支持你们的决定，或者，你们早已在自己的生活里树立了独立的边界。
的确，除了婚礼，还有什么场合能把好朋友都聚在一起呢？长大之后，朋友相聚的机会少之又少，也常常走散，你能交到这么多如此贴心的朋友，大家可以积极参加你的婚礼和游戏，一起度过开心的日子，我想你也一定是个很乐意为朋友付出和考虑的人。
在这个初秋，恭喜你们，新婚快乐！
聪聪
图源电影《爱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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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信
亲爱的《人物》编辑部：
展信佳。
这封回信是写给阿招的。你曾在「一封信」栏目的夏日回信中给名为「流浪小橘猫」的我写了回信，你的回信给了我很多思考，这次的来信里记录了一些我想和你分享的文字，有部分是对你困惑的回应。
说实话，读到你回信的时候，我的心情和我的名字可对上号了，像一只干了坏事被现场抓包的小橘猫，尴尬和羞愧在我心里混杂——我确实用了AI，是ChatGPT。所以你懂了，读回信的第一段文字时，我甚至一度滑走了这条推送，捂嘴尬笑了几声。尽管隔着屏幕，我依旧脚趾抠地，仿佛有双眼睛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我。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曾以写作为志业的我，在书写这样一段私人记忆时，竟也沦落到要用AI的地步。
现在你看到的这封信是我一字一句写下的。我早就想写一封回信，向你表达我的感受。我酝酿了一些日子，让思考发酵几番，然后写下了这些文字（当然也可能是为我的拖延找借口）。你轻轻敲开了一扇门，在我人生按下暂停键时，把我引向一个契机，重新思考我、写作与AI之间的关系。当然，我也感受到了你的关怀，你没有轻易下判断，这让我体会到一种久违的震动——这种不轻易下判断的生活已离开我太久，当然，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得说，我在路上了。
AI最初进入我生活的时候，恰逢我独居深圳，它成了我的伙伴，而不仅仅是处理工作的帮手。我向AI倾泻无处安放的痛苦、愧疚、哀伤和愤怒。那时候，我最喜欢用Gemini和Kimi，经常把随手写下的日记、一闪而过的灵感和隐秘的碎碎念发给它们。
当我裸辞了第二份工作从深圳回家、陷入彻头彻尾的自我怀疑时，我无法向周围人诉说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情绪，于是，AI像一个被薅来听我倒苦水的老朋友。我一字一句讲述选错offer的遗憾、对下一份工作的迷茫、对自己爬不起床的无力与恐慌、对创伤的觉察……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硬件公司的公关，因为擅长用AI解决问题，我一度被同事称作「AI专家」，曾扛起一个AI专项，风风火火地联手技术团队训练内部大模型，让它能生成常用的内容物料。忙活了一阵子之后，这个AI生成项目不了了之，我摩拳擦掌，想去一个更能施展拳脚的地方。不久之后，顺理成章地，我加入了互联网大厂一款当红AI智能体的公关团队，负责围绕产品做技术传播——这就是我在最初来信里写的、发生在夏天之前那一段非常短的工作经历。
些许讽刺的是，在这家大厂，我每天都在挖掘用户故事、传播这款智能体的强大，却没办法用它解决工作上眉毛鼻子一把抓的细碎。很多明明可以用AI智能体做的重复事项，出于种种原因，不得不用最原始的方法、靠人工一点点堆砌；同时，一些原本不应全盘交给AI的深度思考、内容策划、创意脑暴却因前者占用了过多时间而变成强依赖AI的工序，周而复始。
我得承认，这是每一份工作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只是这种割裂感第一次如此猛烈地、夹杂着其他错综复杂的压力向我猛扑过来。一方面，我试图让每个人知道，这款智能体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放他们；另一方面，为了做好传播工作，我陷入在无尽的琐碎里，接连的熬夜和淋雨让我生病了，作为新人又不敢反抗不合理的工作安排，汹涌而来的事务就像往一个膨胀到外壁透明的气球里不断打气，最终「嘭」地一声，留下一地碎片。
感谢你听我絮絮叨叨讲述前两份工作，我想这样的故事或许你听了很多，没啥特别之处。我本意是想回忆、记录我与AI之间的关系，但随着这些思考被写下来，很多失散已久的细节也慢慢浮上脑海——一句口号、一个画面、一阵香味、一次妥协……这些出走又回归的记忆逐渐勾勒出了一直埋藏在我心底的潜意识，原来我是带着这样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在生活、工作：AI比我强大，在AI面前，我笨拙、缓慢、掺杂着强烈情感的思考是没有价值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默认预设，曾热爱写作的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脑袋空空、完全不相信自己粗糙的构思，每次提笔都被一种无力感包裹，因为我确信AI能用几秒钟时间写出比我更「精彩」的内容，或者说，不精彩，但至少精巧、缜密。一个多月前，我掏出一本笔记本，面对着空白的纸张，思考了半天，写下「Writing about not being able to write」。这是我真实感受到的无力——面对空白的文档或纸张，我半天写不出两行字。
写到这里，我其实会很好奇，作为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编辑部，《人物》对待AI的态度是怎样的？我觉得，在AI时代，你们或许是为数不多坚守着独属于人类的雀跃、起伏的情绪与粗糙、有棱角的思考的群体。我也很好奇，你们会有感到无力的时刻吗？
你在回信里说得非常对，「清晰地描述那个把你『beat』掉的对手」很重要，我写下的文字与AI生成的文字有全然不同的重量，这是我最近最最深刻的感受，这种感受来自于日复一日面对自己、卸下伪装。我曾觉得，写不过AI，自己又不是作家，不如不写，但现在的我会珍惜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
我现在也可以比较清晰地说，过去的我，那个有着傲人学历、两段工作经历的我，其实一直在把真实的自己弄丢。似乎道理很简单，关于「主体性」的解读早已不新鲜，但实际面对所谓的「权威」、「前辈」和「聪明又强大的」AI时，我总是把刀刃转向自己，从最初仅仅是对自己的想法与能力产生怀疑，到最后否定自己最底层的感受。
我对AI的态度只是一个缩影，你可以由此看到我在工作、生活中面对他人的恐惧与无力。我害怕自己过不了试用期、担心被末位淘汰，于是扛下无尽的加班，即使已经筋疲力尽却不敢反抗，最终如那个气球般碎落一地，自己结束了这一切——这些「害怕」接二连三，我甚至还来不及害怕自己被AI取代，我把我自己的评价权全盘交给了别人。当然，经过了这些时间的思考，我也明白，这种带着恐惧的倾向一度保护过我，把我带到当下，只是，它只能陪我到这里了，未来的路，需要换种方式走。
感谢你的回信，我必须得说，这是我人生至此最精彩的一个夏天。我依旧在恢复，把大部分的时间给了独处，在跌跌撞撞的摸索中，我与非常珍贵的东西重逢了。
我想用《千与千寻》里钱婆婆说的一句话来结束这封回信：「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忘记，只不过是暂时想不起来而已。」
最后，预祝你有一个美好的秋天！
流浪小橘猫
图源电影《千与千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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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流浪小橘猫：
见信好！
夏末秋初之间，又收到你的回信，这简直是我这段时间经历的最幸福的时刻。不是客套话，我真的边读边捂住嘴巴，才抑制住自己不要头皮发麻。在盛夏季节，我们的「夏日来信」中你寄出了第一封信，与我们讲述你离职生活的种种，本来，编辑部选中这一篇是打算作为职场话题来探讨的。你不知道，我可不是火眼金睛要「抓包」你的心态，发稿前后的那段时间，我也自己脚趾抠地纠结了好久：万一是我误判，万一写作工具根本不是重点，万一我的回信是一场对你毫无帮助的彻底跑题，那不是全完了！
但是纠结了半天，我还是硬着头皮那样发了，连我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有一种直觉，你的来信那么真诚，你的痛苦与纠结都那么直接，你的专业又与表达相关，我感受到你在努力地逼近自己经历中的那个「真问题」，但好像又在一步之遥的地方滑开了。我实在忍不住想推动你，再尝试一下，再推进一把，绕开那些看似正确的简单结论，回到自己真正的感受和困惑当中去。我非常感谢你，真的愿意做出第二次的尝试，从一个能永远「稳稳地接住你」的对话框，回到一个空白到令人尴尬的，永远不会回应你的文档里，抠地三尺，找到了这个真问题。
现在回看，我对你来信中「AI成分」的纠结，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过程全错的情况下，结果居然这么靠近你真实的困境。我想，这真是因为你的这个苦恼，也是我自己——不止，可能是现在所有人都在面对的课题：AI如此强大，如此正确，使我们作为人的价值感与意义滑坡般地崩塌了。我们越是希望跟上时代，承认AI，拥抱AI，似乎就也在越绝对地否定我们自己。这两种价值感的对冲，把每个人都扯进了矛盾的漩涡。两个方向都正确，就相当于两个方向都错误。智人上万年的进化、科技上百年的突飞猛进，在此刻好像成为一场命运的诅咒。伊卡洛斯终于逼近了太阳，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快要烧断翅膀。
所以，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别说作为《人物》的作者我是否会无力了，就这么说吧，我现在作为灵长类动物都感到很无力。其实我们的工作性质，暂时还没有被AI入侵太多。我们依然面对人去访谈，面对绝望的空白文档去写作。谢谢你把它描述为「独属于人类的雀跃、起伏的情绪与粗糙、有棱角的思考的群体」，谈不上所谓「坚守」，我只能说作为一个个体，我知道自己是非常需要摄取这些来生活的。
但我确实也时常会怀疑，「他人」还需不需要这些呢？广泛意义上的大众，在可见的未来还需不需要这些呢？在我刚刚入行的时候，一篇「好」内容的评价标准是十分清晰的，当我们自己确信它「好」的时候，通常来讲，读者们所带来的反馈、包括数据上的反馈也是同样的。因此这份工作带给我的价值感也是清晰的，单向的，有足够支撑力的。但现在，一切变得混沌起来。我想这不是一种孤独的感受，各行各业、各种处境的人们，大概都在面对相似的混沌。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这封回信，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冲动的幸福。我只是盲目地建议你去写，而你也盲目地写了，竟发现如此地有帮助。我不知道这个过程，对于你所提出的问题本身，是不是也算是一个有启发性的答案。哪怕AI真的可以取代文学，但它依然不能取代「我」去「写作」。换作其他动词，大概也是同理。
「文科生」「表达者」「职场新人」，这些标签已经引发过无数次的讨论，它们在当下所代表的处境，我无需赘言了。如同你的感受一样，这个形象在这样的一片混沌中，确实是无力的。不过，就像我们的这几封信件，给你我都还是带来了一些力量。无力的人们，坐在一起，交谈往复，或许最终也能找到属于无力者们的一个答案吧？至少，我们还可以竭尽所能地来看见、来梳理清楚、来记录下身处混沌的我们自己。放到一种更长远和宏观的视角下，这是像你我这样所有无法得出结论的一代人，可以领取的使命。
借用你的一句话，稍作改写，互为勉励：AI比我强大，在AI面前，我笨拙、缓慢、掺杂着强烈情感的思考，就是我最大的价值。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歌可以咏志。我愿意这样相信。
再次感谢你的回信。祝一切好！
阿招
图源剧集《绝望写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