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大陆的致幻植物

南小鹿 (2026-09-23 21:56:35) 评论 (1)

六月下旬的温哥华,雨水明显减少了,阳光明媚气候宜人。在植物园的北美东部植物区闲逛时,长在半阴处的一丛丛开着白色星星花的鲍曼根(Bowman's root,学名Gillenia trifoliata)闯入了我的眼帘。这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得十分茂密,一米多高的株形撑起一片片深绿色的掌状三裂叶。满枝绽放的白色星星花的花量相当大,那些小“星星”是由五片细窄的花瓣组成的,呈不规则的五边形,由红色的花萼小心翼翼地托着,显得轻盈飘逸。





 鲍曼根适合成片地栽种,可与其他色彩绚丽的夏花搭配在一起,既不喧宾夺主,又绝不容被忽略。然而这些曾经扎根于安大略省最西南部森林里的野花,如今已在加拿大境内局部灭绝。在更古老的岁月里,美加东部的原住民最早发现了它的根皮的药用功能。他们拿它的根皮熬水,用那略带苦涩的汤药来催吐和清肠。几百年前,当早期欧洲移民跨越大洋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时,发现这种植物的药效与更早期的欧洲殖民者从南美大陆带回欧洲的吐根(ipecac,学名Carapichea ipecacuanha)极为相似,便给它取名“印第安泻药”(Indian physic)或“美洲吐根”(American ipecac)。







除了鲍曼根,美洲的原住民在历史上还曾使用好几种特定植物作为催吐剂,包括美洲山梗菜(Lobelia ,学名Lobelia inflata)、血根草(Bloodroot ,学名Sanguinaria canadensis)、忍冬属(Honeysuckle ,属名Lonicera)植物、盐肤木(Sumac,属名Rhus)、野靛蓝(Wild Indigo ,属名Baptisia australis)等。除了治病,这些催吐剂还用于宗教仪式,以净化身子、排出体内毒素等。当欧洲移民前赴后继踏上北美新大陆时,就发现这片古老的土地并非荒芜的白纸。生于斯长于斯的印第安人早就掌握了无数本土植物的药物疗效,他们向这些陌生的闯入者展示如何用本土草药治疗各种病痛,以及如何在宗教仪式中用药草净化灵魂,并与神明沟通。欧洲移民每到一个新的驻地,便在四周尚未开垦的泥土里洒下从故土带来的蓍草、车前草、百里香、薄荷、洋甘菊、艾菊等多种药草的种子,用这些世代熟悉的植物来对抗异乡未知的疾病。欧洲的炼金术与修道院草药学落地于北美广袤的荒野中,与印第安人的“万物有灵”核心信念大融合,自然而然地流淌进新移民们的文学创作中,衍生出一个个关于迁徙、生存与幻灭的故事。十九世纪美国小说家霍桑(1804—1864)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霍桑曾在布鲁克农场短暂停留了数月,并非出于对植物和躬耕劳作的喜爱,而是想要实践他的乌托邦理想。他希望能在农场里搞创作,可在两个月后,便沮丧地向爱人索菲亚吐槽:“一个人的灵魂可能被埋葬在粪堆下或田垄里,就像被埋葬在一堆钱之下一样。(A man's soul may be buried and perish under a dung heap or in a furrow of the field, just as well under a pile of money)”。他虽然逃离农场的劳顿,也未广泛地从事植物方面的研究,却通过大量阅读植物文章和自身的观察,积累了丰富的植物知识。植物以及大自然本身在霍桑的作品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以三部杰作《红字》(Scarlet Letter)、《拉帕奇尼的女儿》(Rappaccini’s Daughter)和《年轻的古德曼·布朗》(Young Goodman Brown) 为例,植物意象承载了最为沉重的道德与人性隐喻。

首先说说旧大陆与新大陆对于致幻剂的截然不同的观念。在 15 至 17 世纪的欧洲民间,一些草药医、接生婆或被指控为“女巫”的人,经常主动使用含有致幻成分的植物,如曼陀罗、莨菪、颠茄和风茄(Mandrake)等。这些植物能够诱发极度真实的飞翔感、狂躁、性兴奋和幻觉。民间巫医会将这些致幻植物制成油脂状的“女巫药膏”。为了规避胃肠毒性,她们会将药膏涂抹在黏膜敏感处(例如借助木棍或扫帚柄涂抹于下体)。由于药物致幻,她们在梦境和精神错乱中真切地以为自己“骑着扫帚在夜空飞翔”。随着中世纪正统宗教的兴起,许多深植于欧洲乡村泥淖与森林中的古老草药知识,被统统打入“恶魔学”的冷宫。为了消灭前基督教时期的多神教(异教)残余,这些能让人“窥见异象”的草药被定义为与魔鬼交易的媒介,采药人与巫医也因此被推上了火刑架。当那些带着理性的微光的欧洲移民来到新大陆时,原住民对待自然神迹的态度,让这些外来者颇感困惑甚至惊骇。原住民在庄严的通灵仪式里服用致幻植物,坦然地拥抱神明赋予的梦境,没有欧洲式的罪恶感,没有对疯狂的恐惧。

霍桑在短篇小说 《年轻的古德曼·布朗》中,将新旧大陆人对致幻剂的态度一并写了进去。小说中,老妇人古迪·克洛伊斯(Goody Cloyse)在塞勒姆村一条幽暗的林间小路上遇见了魔鬼,魔鬼伪装成主人公古德曼·布朗的祖父。这位老女人平时在村子里是一位虔诚且受人尊敬的基督徒,教导年轻人(包括幼时的古德曼·布朗)圣经经文。可她一见到魔鬼,便露出了真面目,惊呼道。 “是啊,真的是您,而且长得跟我以前传闻中的老相好,那个傻小子古德曼·布朗的祖父一模一样。不过——您相信吗?——我的扫帚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我怀疑是那个没被吊死的女巫古迪·科里偷的,而且当时我还全身涂满了芹菜汁、委陵菜汁和乌头——” “Yea, truly is it, and in the very image of my old gossip, Goodman Brown, the grandfather of the silly fellow that now is. But—would your worship believe it?—my broomstick hath strangely disappeared, stolen, as I suspect, by that unhanged witch, Goody Cory, and that, too, when I was all anointed with the juice of smallage, and cinquefoil, and wolf’s bane.”芹菜汁、委陵菜和乌头都是与巫术有关的植物,被用来制作“飞行药膏”,让人进入一种恍惚状态,从而产生与魔鬼接触的错觉。可见那个老妇人并不是什么虔诚的教徒,而是与魔鬼勾联的女巫。



整篇小说读下来,感觉主人公似乎在暗黑的森林里服了致幻草药,在某种恍惚状态下参与了撒旦的聚会。到后来,“他踉跄地撞在岩石上,感到冰冷潮湿;一根燃烧过的树枝垂落下来,滴落的露珠冰凉地落在他的脸颊上。”(He staggered against the rock, and felt it chill and damp; while a hanging twig, that had been all on fire, besprinkled his cheek with the coldest dew.)第二天,主人公才回到村子里。连叙事者都怀疑,“古德曼·布朗是不是在森林里睡着了,做了一个关于女巫集会的怪梦? 随你怎么说吧;但是,唉!对于年轻的古德曼·布朗来说,那是一个不祥的梦。从那个可怕的梦境之后,他变成了一个严厉、悲伤、阴郁沉思、多疑,甚至可以说是绝望的人。”(Had Goodman Brown fallen asleep in the forest and only dreamed a wild dream of a witch-meeting? Be it so if you will; but, alas! it was a dream of evil omen for young Goodman Brown. A stern, a sad, a darkly meditative, a distrustful, if not a desperate man did he become from the night of that fearful dream.)

小说的场景设立在美国麻塞诸塞州的萨勒姆,17世纪中叶,这里发生了骇人听闻的猎巫事件。一群小女孩突然出现了怪异行径,大多数人怀疑是一个黑人女奴、一个丑陋的老妇人和一个妓女施用妖术和“魔术”诱惑了女孩。不久刮起了萨勒姆地区的猎巫旋风,被逮捕者达到了200人之多,最后19名无辜者被处绞刑,4人死于监狱中。霍桑用萨勒姆巫术的这个历史背景来说故事,不仅合理,也让读者信服。

也就是说,北美土著将致幻植物视为连接神圣领域的通灵媒介,由这些植物催生的幻象是神明的低语。然而当外来的欧洲移民出于好奇或者某种不明原因参与其中时,命运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们未曾验证印第安人梦幻里的神圣光明,却被深植于欧洲传统思想中的宗教恐惧所控制,在药物催生的支离破碎的幻觉中,撞到了面目狰狞的撒旦。主人公因此抑郁了,“常常在午夜惊醒,畏缩地远离信仰的怀抱”(也可翻译成“远离费斯的怀抱”,主人公的妻子名叫Faith)(Often, awaking suddenly at midnight, he shrank from the bosom of Faith)。他去世后,“人们并没有在他的墓碑上刻下充满希望的诗句,因为他临终时一片凄凉。”(they carved no hopeful verse upon his tombstone, for his dying hour was gloom.)

小说《红字》也提到了一些致幻植物。大家都知道,反派人物奇灵沃斯(Chillingworth)曾被印第安人俘虏,并在森林里向他们学习医术,在此期间他参与了土著法师的念咒活动,囚禁生涯令他的草药学知识大为精进。后来他在妻子海斯特受刑时赶到波士顿,隐藏了自己的身份,誓要找出奸夫。他在林子里采草药时,“海丝特望着他的背影,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好奇……她想知道,这位老人如此执着地采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草药。难道大地不会因为他那双眼睛的缘故,对他心生恶意,在他指尖下长出一些前所未见的毒草?或许,只要他一触,所有健康的植物都会变成有害的、邪恶的东西,就足以让他感到满足了?……他现在要去哪里?他会不会突然沉入地下,留下一片荒芜的废墟,久而久之,那里会冒出颠茄、山茱萸、天仙子,以及其他适宜任何气候生长的邪恶植物,全都以丑陋的姿态茂盛生长?”( Hester gazed after him a little while, looking with a half-fantastic curiosity …… She wondered what sort of herbs they were, which the old man was so sedulous to gather. Would not the earth, quickened to an evil purpose by the sympathy of his eye, greet him with poisonous shrubs, of species hitherto unknown, that would start up under his fingers? Or might it suffice him, that every wholesome growth should be converted into something deleterious and malignant at his touch? And whither was he now going? Would he not suddenly sink into the earth, leaving a barren and blasted spot, where, in due course of time, would be seen deadly nightshade, dogwood, henbane, and whatever else of vegetable wickedness the climate could produce, all flourishing with hideous luxuriance? )



这个段落里的颠茄、山茱萸和天仙子都曾被女巫或者印第安人使用,具有致幻作用。霍桑似乎正是通过这些植物意象来展现奇灵沃斯丑恶的内心世界 - 他一生都在与邪恶的植物为伍,学习这些“毒草”知识,而如今,当他彻底堕落之后,就连大地也想要以邪恶来回应他,他所经之地,全都长出了毒草。当今的某些美国医生甚至大胆地推断,奇灵沃斯用印第安人的致幻草药曼陀罗(小说里的apple-peru)控制了奸夫丁梅斯代尔(Dimmesdale)牧师的神经系统,暗中将其慢性毒害。奇灵沃斯虽然参与了神圣的土著通灵仪式,却傲慢地拒绝承认土著的神明。他捕捉到了这些致幻植物致命的一面,用它们来杀人。虚伪的欧洲文明外衣被彻底撕碎,沉沦于万劫不复的深渊。

霍桑在他的多部作品里,以锐利的笔尖深刻地批判了清教徒的虚伪与冷酷。他的一生始终

承载着家族历史沉重的阴影。 他的高祖父约翰·霍桑(John Hathorne)曾是1692年“塞勒姆审巫案”中恶名昭彰的法官,也是所有审判者中唯一至死拒绝为残酷判决道歉的人。这份沉重的血债让霍桑背负了强烈的“家族原罪感”。他特意在自己的姓氏中加入了一个字母“w”(由Hathorne改为Hawthorne),表示与祖先的罪恶决裂。在他的眼中,那些自诩为“上帝选民”的清教徒祖先,其伪善的面具下实则满手鲜血。他通过文字挖掘人性的幽暗,完成了对历史最深沉的悲悯与忏悔。他是一位极其勇敢的作家,用自我解剖式的批判彻底撕碎了家族的荣光,试图与这段黑暗的历史彻底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