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妻子常常跟我说，照顾她九十二岁的母亲，真是越来越难了。

 

我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里面有抱怨，也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无奈。

 

前段时间，我岳母不小心摔了一跤，跌断几根肋骨。我妻子去养老院照顾她前后四个多月，每天早出晚归。

 

九十二岁的人，身体已经衰老得很明显。耳朵聋了，腿脚不利索，脑子有时候也不像从前那么清楚。可奇怪的是，人的脾气、性格，还有那一点“不服老”的劲儿，却并没有随着年龄一起消失。

 

于是，生活中便常常出现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场景。

 

比如说话。

 

老人坐在沙发上，妻子站在旁边跟她说：“妈，吃饭了。”

 

老人没反应。

 

妻子再说一遍：“妈，吃饭了！”

 

还是没反应。

 

没办法，只好提高声音：“妈！吃饭了！”

 

老人一下子抬起头来：“你喊什么喊？我耳朵聋了，你也不能这么没礼貌吧！”

 

妻子顿时无语。

 

她明明是怕老人听不见，才把声音放大，结果好心反而变成了“没礼貌”。

 

可要是声音小一点，老人又会说：“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

 

有时候，妻子被弄得哭笑不得，只好走到老人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老人听明白了，又会说：“哦，我知道了。”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种事情，一天不知道要重复多少次。

 

还有一件事情也很有意思。

 

老人说话的时候，非常需要别人回应。

 

她可能坐在那里突然问一句：“今天星期几？”

 

妻子正在厨房洗碗，随口回答：“星期三。”

 

过了几分钟，老人又问：“今天星期几？”

 

妻子再回答：“星期三。”

 

又过一会儿，还是这个问题。

 

妻子有时候忙得心烦，便说：“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今天星期三。”

 

老人就不高兴了：“我问你一句怎么了？你就不能好好说？”

 

其实，老人并不是不知道今天星期几。

 

她也许只是想和人说句话。

 

年纪大了以后，生活的圈子越来越小。以前有工作，有朋友，有亲戚，有许多事情要操心；到了九十多岁，世界突然变得很小。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也许就是坐在那里，看电视，吃饭，睡觉，等家里人回来。

 

所以她问的有时候不是“星期几”，而是：

 

“有人跟我说话吗？”

 

“你还在不在乎我？”

 

“我说的话，你还愿不愿意听？”

 

这样一想，原本让人烦躁的一句话，好像又有了另一层意思。

 

还有时候，老人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生气。

 

比如，妻子给她端来一碗饭，老人看了一眼，说：“怎么又是这个？”“我要吃米粉。”

 

妻子说：“你昨天不是说吃米饭吗？”

 

老人马上不高兴：“我什么时候说过？”

 

妻子也急了：“你昨天明明就是这么说的。”

 

老人更生气：“我说没有就没有！”

 

这种时候，谁对谁错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妻子知道老人记性不好，老人却未必知道自己的记忆已经不像以前了。

 

一个人在努力证明自己没有忘记，一个人在努力证明自己没有说错。

 

最后，两个人都觉得委屈。

 

我有时候想，人老了以后，真正难过的也许并不是记性差了，而是自己渐渐发现，别人开始把自己说的话当成“老人话”。

 

你说什么，别人可能不再认真计较。

 

你坚持什么，别人可能觉得你糊涂。

 

你想自己做点事情，别人却说：“算了，你别弄，我来。”

 

这些话都是好意，可听在老人耳朵里，也许却是另一种感觉：

 

“你不行了。”

 

“你老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可能才是老人最难接受的事情。

 

有一次，老人想自己拿一个东西。妻子怕她摔倒，赶紧说：“妈，你别动，我来。”

 

老人马上不高兴：“我又不是废人！”

 

妻子听了也有点生气：“我还不是怕你摔着？”

 

两个人就这样僵在那里。

 

其实她们说的都是真话。

 

老人是真的不愿意成为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人；妻子也是真的害怕她摔倒。

 

一个不甘心，一个不放心。

 

这大概就是很多家庭照顾老人的真实状态。

 

老人有时候像个孩子，需要哄，需要回应，需要有人在身边。可照顾她的人，却不能像照顾孩子那样简单，因为这个“孩子”曾经也是一个强势的成年人，是一个做过决定、管过家庭、操持过几十年生活的人。

 

她的身体老了，心却还保留着过去的那份自尊。

 

所以，有时候老人骂了两句，年轻人最好先别急着顶回去。

 

不是说老人骂人就是对的，而是很多争执，其实根本没有必要争出结果。

 

她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你说：“我怎么不听话了？”

 

她说：“你就是不听话！”

 

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如就说：“好好好，我知道了。”

 

事情也就过去了。

 

当然，照顾老人的人也不是铁打的。

 

妻子有时候跟我说：“我也知道她年纪大了，可是我真的会烦。”

 

我告诉她，这很正常。

 

一个人每天面对同样的问题，一遍一遍地解释，一次一次地安抚，谁都会累。累了会烦，烦了会发火，并不意味着不孝，也不意味着不爱。

 

照顾老人，最难的可能不是替她做饭、洗衣、拿东西，而是要不断调整自己的心态。

 

有时候，要把老人当成一个需要帮助的老人；有时候，又要把她当成一个有尊严的成年人。

 

该帮的时候帮，但不要事事都替她做。

 

该解释的时候解释，但不要每一句话都争对错。

 

她听不见，就靠近一点；她发脾气，就缓一缓；她说了一句孩子气的话，就笑一笑。

 

因为我们终究会有一天明白：

 

老人并不是故意要变得难伺候。

 

她只是老了。

 

耳朵听不见了，腿脚走不动了，记性差了，反应慢了，过去那个能够照顾别人的人，慢慢变成了需要别人照顾的人。

 

她心里可能还有一百件事情想做，身体却只允许她做十件。

 

她还想保持过去的体面，却不得不接受别人扶她一把。

 

她还想说很多话，却发现别人已经不再有耐心听完。

 

想到这里，我常常觉得，老人老了以后，其实很可怜。

 

而照顾老人的人，也同样辛苦。

 

所以，我想对妻子说：

 

妈已经九十二岁了。

 

有些事情，不必再争个明白；有些话，也不必句句往心里去。

 

她今天又发脾气了，就让她发一会儿吧。

 

她又把刚才说过的话说了一遍，就再听一遍吧。

 

她又问了那个已经问过很多次的问题，就再回答一次吧。

 

因为这样的日子，看起来好像每天都差不多，可真正能够重复的日子，其实已经不多了。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突然怀念今天这些让人烦恼的声音。

 

怀念她坐在那里问：“今天星期几？”

 

怀念她听不清楚以后说：“你大声一点。”

 

甚至会怀念她不高兴时那句：

 

“你喊什么喊？我还没聋呢！”

 

老人老了以后，最需要的也许不是我们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完美，而是当她越来越像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时，我们仍然记得——

 

她曾经也是那个牵着我们的手，一步一步把我们带大的人。

 

如今，只不过轮到我们，陪她慢慢走完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