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奥运会，刘翔没跑完。自那开始，抨击浪潮展开。

那年你可以满网络看到“刘跑跑”、“刘退退”。骂他高调，讨伐他的代言广告的讨伐，俨然“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当时一种相当流行的看法：

“哪怕他不跑，走也要走到终点！”

带伤了，疼吗？抨击者大概不在意。疼在别人腿上，感动留给自己。疼痛也可以被消费：观众已经习惯了疼痛、悲哀与死亡，不过是电影里的番茄酱。

一个人的痛苦也许换来一个感动转发，下一秒烟消云散。

2012年，刘翔在伦敦奥运会的作为，和2008年相反。

他跑了，倒下了，跟腱伤了。他走回场边了，然后又回来，一路蹦跳着完成比赛，和栏架吻别。

像是另一个平行宇宙里，2008年命运的交叉点。

如果谁在2008年喊过一句“如果刘翔跑了并真受伤了，大家就不会骂他了！大家指责他，是因为他怕承担压力没跑！我们只是要一个交代！带伤也要跑完！”。

——那么，看一眼2012年好了：

他跑了，然后跟腱伤了，不妨碍无数人继续有罪推定、捕风捉影：

“是不是假装的？”

只要不能按照人们期待的方式赢，怎么都是错。

1988年，李宁已老，该退役的年纪，还是去参加了奥运会，失利。回国后被无数人骂“体操亡子”、“摔哪不好摔，去奥运会摔！”

反正运动员的疼痛、伤病、手术状况，从来不发生在抨击者身上。

对部分看客来说，他们四年才看一次奥运会，四年才看一次世界杯。他们未必那么喜欢体育，他们喜欢的是赢。赢的时候就热爱英雄；输的时候要求英雄付出代价。

虽然越来越多的人已明白，举国体制和金牌英雄背后也有许多无奈。

但还是有许多看客不明白，或者假装不明白：英雄也是人。英雄和符号不是一回事。

当年姚明退役时，我写过一小段：姚明时代的许多姚黑，攻击的不是姚明这个个体，而是“被夸成英雄的姚明”这个标签。他们眼里，“姚明只不过是中国媒体和球迷集体塑造的假大空形象”，他们觉得“姚明”=“主流媒体”=“商业吹嘘”=“某些对NBA知之甚少的姚迷”。

这种带点逆反情绪的“媒体吹嘘啥我们就打击啥”的义愤，适用于许多“我不讨厌他，我就是讨厌那些迷”的心理。

刘翔更惨。

许多攻击刘翔的人，先预设自己是正义的，“我是在揭露真相、戳破商业骗局”！

于是不肯接受“一个创造过世界纪录的、拿过大堆冠军的、过去十年最出色的110米栏运动员之一、优秀的田径老将，在奥运会输掉了比赛”这样简单的表述。

只因为有段时间，刘翔曾被推到英雄的高度，于是不能放过。

按说都不是第一天看运动会，正常人都能意识到，2004年夺冠之后，刘翔所背负所代表的，已经不全是他自己了。不管，骂的就是刘翔。

2008年前，刘翔应当像个倒在沙场的英雄，“带伤也该走完！”

2012年，刘翔带伤走完了。

于是：“他是不是演的”？

当然并非所有批评都是恶意，但最喧嚣的声音最不在乎事实：

想攻击“宏大宣传商业代言举国体制媒体造神”，最终拳头落在了刘翔本人身上：打歪了也无所谓，骂爽了就好。

于是跑或不跑，总会有人找到骂他的理由。

想证明自己吃了几碗粉，就得剖腹自明。

2008他没跑，2012他跑了，但依然被骂。剖了也没用，“装的！”

他自己跟腱的疼痛？职业生涯的尽头？对抨击者而言大概没所谓了。

已经有过的任何伟大成绩都不算数，只要看最新的结局是否热血。最喜欢嚷运动员该“忍痛坚持”的人最冷血，反正忍痛坚持的不是他们自己。

英雄本身的痛楚？对抨击者而言，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哪怕真流出了鲜血，抨击者眼里，那也只是番茄酱。

上面这段，2012年写的了。

今天拿出来改了改，只想补一句：

刘翔曾经经历了中国体育史上，最典型的一次捧起来摔碎故事。

他的成功与痛楚，都被惨烈地消费。

刘翔成功时，几乎是中国体育史最辉煌的存在，背负了巨大的赞誉与期待，无数周边鸡犬升天，从他身上分润了荣誉和利益。

当他被高空摔下，于是成为无数人痛快攻击、肆意质疑的靶子时——他真得到了（曾经从他身上得益者）应有的保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