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九一八”纪念日前夕
九月十八日,又快到了。
九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日本关东军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从此,东北大地陷入长达十四年的苦难与抗争。
与以往的纪念日不同,今年的“九一八”前夕,我特别想起了一个名字——霍德舒。
他是我的曾外祖父。
二十多年前,我的大舅霍然在患病期间,亲笔写下了一篇文章《我爷爷和张进思》,记录了我的曾外祖父与革命烈士张甲洲之间的一段往事。
大舅如今已经离世多年,我也早已远离故土,定居加拿大。
前些日子,因为帮助年迈的母亲整理回忆录,我开始重新向家里的亲人核实一些家族历史。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从老舅霍宪那里意外得知:原来,曾外祖父霍德舒,曾是一名东北抗日地下交通员。
于是,我开始在互联网上寻找他的足迹。
当我输入“霍德舒”“交通员”这两个关键词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关于张甲洲的历史资料。其中,清华大学校友网刊载的一篇文章《张甲洲:让周恩来热泪横流的抗日名将》中,有这样一句话:
“他总揽了富锦中学的大权后,便以庆幸久旅店为据点,通过交通员霍德舒和抗联独立师联系。”
短短一句话,却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震动。
家族像册里的张甲洲烈士生前照片
霍德舒——我的曾外祖父。
一个在家族中沉寂了几十年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东北抗日斗争的历史记载之中。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们家族那个普通的老人,曾经真实地置身于那段波澜壮阔而又残酷的历史之中。
从普通农民到地下交通员
曾外祖父出生于一个普通农家。
小时候,他只读过半年多私塾,便因家境贫寒而辍学。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读书,而是靠自学掌握了不少文化知识,练得一手好毛笔字,也喜欢读《三国演义》《水浒传》《精忠说岳》等书。
也许正是这些书中的忠诚、义气和反抗精神,在他的性格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年轻时,他因为不满恶势力欺压百姓,离开家乡闯荡北大荒。后来又因为土地纠纷多年打官司,亲眼见识了旧社会普通百姓的艰难。
1933年前后,他因土地官司暂住三姓,也就是今天的依兰。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位后来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人——张甲洲。
当时的张甲洲使用化名“张进思”。
两个人原本只是旅店中的偶然相识,却因为一顿饭、一场交谈,逐渐建立起信任。
曾外祖父后来还写信推荐张甲洲到富锦中学任教。
张甲洲来到富锦后,以教师身份为掩护开展抗日活动,并逐步建立起地下组织与抗日力量之间的联系。
而曾外祖父,也逐渐成为他信任的地下交通员。
从此,一个普通农民的人生,与东北抗日斗争的历史交织在了一起。
在敌后传递希望
在日伪统治严密的东北,地下交通员承担的是极其危险的工作。
根据家族记忆以及后来张甲洲纪念资料中的记载,曾外祖父曾承担传递消息、联络人员、护送同志以及掩护革命活动等任务。
当时,张甲洲曾以庆幸久旅店等地作为秘密活动据点,并通过交通员霍德舒与抗日武装取得联系。
今天的人很难想象,在那个年代,一次普通的联络、一次秘密的传递,都可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因为地下交通员的特殊性,他必须在公开身份与秘密任务之间小心周旋。一次失误,可能暴露自己,也可能牵连同志和家人。
所以,这些事情,曾外祖父也很少向家人提起。
关于他的个人文字记载并不多。
正因为如此,大舅霍然留下的文章,以及后来在张甲洲纪念资料中出现的那些文字,才显得格外珍贵。
它们让一个已经沉寂多年的名字,重新有了历史的温度。
从朋友到生死之交
曾外祖父与张甲洲,最初只是偶然相识的朋友。
可是,在共同面对民族危亡和敌人的残酷统治之后,两个人逐渐成为可以彼此托付的战友。
1937年,张甲洲准备离开富锦、奔赴抗日部队时,曾外祖父原本也想跟随他一起拿枪打鬼子。
可是,张甲洲却把自己的妻儿--刘向书和两个年幼的儿子,托付给了他。
这是怎样的一份信任?
对于一个正在准备奔赴战场的人来说,把妻儿托付给一个朋友,意味着把自己最牵挂的人交到了对方手中。
曾外祖父接受了这份托付。
他冒着风险设法将张家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长春的亲家母家。
可是,就在不久之后,曾外祖父自己被捕了。
四十九天的牢狱
敌人知道霍德舒与张甲洲关系密切,不断审问张甲洲的去向,以及张家人的下落。
据大舅霍然的记述,特务甚至拿出一个硬壳本子,上面记录着两人见面的时间、地点以及谈话的位置,试图以此逼迫曾外祖父开口。
面对敌人的追问,他只有一句话:
“不知道。”
敌人软硬兼施,甚至由特务头子广野亲自审讯。
威逼、利诱没有使他屈服。
随后,是长达四十九天的刑讯。
吊打、老虎凳、跪钉板、灌水……
酷刑轮番使用。
据大舅的文章记述,曾外祖父遭受了严重伤害,却始终没有透露张甲洲的去向,也没有说出张家人的下落。
四十九天后,他活着走出了牢房。
可是,那些伤痛却伴随了他一生。
他只是一个普通农民。
没有显赫的身份,也没有留下多少自己的文字。
可是,在朋友的生死面前,他用沉默守住了秘密。
张甲洲的最后岁月
1937年,张甲洲在奉命前往抗日部队的途中遭遇伪军伏击,壮烈牺牲,年仅30岁。
他就这样永远留在了东北的黑土地上。
而曾外祖父活了下来。
他没有等到与张甲洲再次相见。
但是,他没有忘记那份托付。
后来,他继续生活,经历了战争、社会变迁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岁月。
1959年,曾外祖父霍德舒在长春去世。
距离张甲洲牺牲,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可是,对一个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来说,有些记忆也许一生都不会消失。
当年的守护,几十年后的证明
两家人的故事并没有因为张甲洲的牺牲而结束。
“文化大革命”期间,霍家后人也受到冲击。
我的外祖父霍汉生,是霍德舒的儿子,曾在清华学堂学习——清华大学的前身。伪满时期,他曾做过职员,后来家庭成分被认定为“伪职员”。
这个历史标签,也给他的几个孩子在入党、入团等方面带来了影响。
我的外祖母后来带着这些遭遇,到哈尔滨寻找张甲洲的遗孀——我们家尊称为张太奶的刘向书女士。
当她听到霍家的遭遇后,十分气愤和激动。
她没有忘记霍德舒。
这位曾经与张甲洲共同经历风雨的革命伴侣,几十年后依然记得当年那个帮助过他们一家的普通人。
她亲笔写下证明,说明霍德舒与张甲洲之间的革命友谊,以及他在抗日斗争中所承担的工作。
这封证明信,后来成为霍家后代面对困境时的一份重要凭据,帮助他们渡过了那段艰难岁月。
多年以后再回望这段历史,我最感动的,恰恰是其中那个令人难以忘怀的轮回:
当年,霍德舒守护了张甲洲的家人;
几十年后,张甲洲的遗孀又为霍德舒的后人站出来作证。
这,也许就是患难之交最深的意义。
张甲洲和刘向书的结婚照(来自互联网)
大舅霍然留下的遗稿
而今天,我能够重新追寻这一切,最应该感谢的人之一,就是我的大舅霍然。
二十多年前,他在患病期间写下了《我爷爷和张进思》。
那不是一篇宏大的历史文章。
那只是一个晚辈写给祖父的回忆。
可正是这篇文字,让几十年后的我有机会重新认识曾外祖父,也让我有机会重新认识那个已经远去的时代。
大舅自己的一生,同样经历了时代的坎坷。
在“反右”运动中,他被错划为右派,后来被送往黑龙江友谊农场劳动改造。多年的艰苦环境和身心磨难,也给他的晚年健康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晚年,他和子女生活在深圳。
他身患重病那时,我正从加拿大回国探亲。
因为当时生活和工作压力很大,假期很短,我没能赶去深圳看望他。
回到加拿大不久,我接到母亲的电话:
大舅已经离世了。
这个遗憾,一直留在我的心里。
如今重新读他当年写下的文字,我才更加明白,他为什么在重病之中还要记录几十年前的往事。
也许他知道,如果没有人把这些事情写下来,随着老人们一个个离去,这些故事就可能永远消失。
所以今天,我想替他把故事继续写下去。
这篇文章,也是我迟到了多年的一声问候,写给大舅霍然,也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母亲与这段历史
我的母亲霍敏,也与这段历史有着特殊的联系。
她12岁时和大舅霍然一起在家乡富锦县参加革命,成为一名卫生兵,后来跟随部队南行至沈阳,参加了解放战争。
富锦,正是曾外祖父与张甲洲当年活动、战斗过的地方。
后来,母亲转业到地方,在党和政府的安排下进入中国医科大学学习医学,成为一名医生。
她一生救死扶伤,直到60岁光荣离休。
母亲很少把自己的经历当作值得炫耀的事情,却常常跟我讲起张甲洲,也讲起我们霍家与张家的那段往事。
小时候,她还曾带我到哈尔滨,拜访张甲洲烈士的二儿子张佳心爷爷、张太奶刘向书以及张家的其他后人。
那时的我,只觉得那是一次普通的探亲访友。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其实是我与这段历史的一次相遇。
母亲霍敏在1960年代的照片
两个家庭共同守护的记忆
在我和母亲探望张太奶几年之后,张甲洲烈士的孙子张红旗先生来到沈阳看望我的母亲。
他们再次共同回忆那段烽火岁月。
后来,张红旗先生投入大量时间整理祖父张甲洲以及东北抗联的历史资料。
在这些资料中,我又一次看到了霍德舒的名字和他的事迹。
那一刻,我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原来,曾外祖父的名字并不只存在于我们霍家的记忆中。
张家也记得他。
历史也留下了他的足迹。
而大舅霍然留下的文章,也终于让我在几十年之后,重新走近了那个我从未真正见过、却一直存在于家族记忆中的老人。
一份跨越近百年的托付
如今再回望,我常常想起两个家庭之间那条跨越近百年的线。
张甲洲把妻儿托付给霍德舒;
霍德舒用沉默守住了这份托付;
几十年后,刘向书又为霍德舒的后人作证;
再后来,张红旗继续整理这段历史;
而今天,我又把大舅留下的文字重新写下来。
一个家庭记住另一个家庭。
一代人记住上一代人。
后来的人,再把故事交给更后来的人。
也许,这就是记忆能够穿越时间的方式。
它不需要宏大的仪式。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名字、一篇遗稿、一封证明信,以及一个愿意继续讲述的人。
铭记历史,珍爱和平
今天,我身在加拿大,远离曾外祖父曾经生活和战斗过的东北黑土地。
隔着万里山河,我重新写下他的名字:
霍德舒。
他没有显赫的职位,没有留下多少自己的文字,也没有成为大众熟知的英雄。
他只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中国人中的一个。
但在民族危亡的时候,他选择了担当;
在朋友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伸出了手;
在敌人的酷刑面前,他守住了秘密;
在时代的风雨中,他守住了自己的良知和气节。
历史并不只存在于宏大的史书里。
它也存在于一顿饭、一次相识、一封书信、一次护送、一封证明信、一道伤疤,以及一句简单而坚定的:
“不知道。”
九一八,不能忘。
铭记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更加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和平。
愿我们记住那些已经离去的人,也记住他们曾经守护过的人。
愿霍德舒老人安息。
愿张甲洲烈士英魂长存。
愿大舅霍然留下的文字继续流传。
愿母亲健康长寿。
也愿两个家庭跨越近百年的这份信任、忠诚与情谊,被后人永远记住。
九月十八日,又要到了。
铭记历史,珍爱和平。
愿这样的苦难,不再重演。
2026年9月 于 加拿大 . 多伦多
我爷爷和张进思
| 我爷爷小时候给人家放过牛,读了半年多私塾,由于农活忙,辍学了。后来靠发愤自学得来点文化。有这么个故事。有一天我爷爷在碾房里推碾子,一个找我爷爷,问中药的“砂仁”怎么写;?我爷爷谦虚地说:“我就念那么几天书,字都忘光了,找别人吧!”那个人说:“我着急进城抓药,等不得,你好歹写上吧。”我爷爷想了半天,在他的药方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杀人”。那个人赶到九台县城的一家药铺,把药方递上去抓药,把掌柜吓了一跳,忙说:“你这个‘杀人’我铺里没有,上警察署抓人去吧!”那个人楞住了,掌柜比划着,取笑地说:“你这个白字先生,把‘砂仁’写成‘杀人’啦!”那个人忙解释:“不是我写的,是求人写的。”回来当我爷爷一学,众人笑的前仰后合,把我爷爷闹个半红脸,尴尬地笑了。此事以后传为笑谈,而我爷爷经这件小事的刺激,从此发愤自学了。 我爷爷经过几年的刻苦自学,练得一手好笔字,精通珠算和帐目,尤其是读了许多古典文学作品,最喜爱的是《水浒》、《三国演义》、《精忠说岳》、连《三国演义》中的金圣叹的小批都背诵下来了。他从《水浒》中学来了反抗权势,专打不平的造返精神;从《三国演义》中学来了对朋友的“义”;从《精忠说岳》中学来了对国家、民族的“忠”。这些传说的优秀品质,在他今后的生活和斗争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和发挥。 爷爷哥六个,他排行老三,性情刚烈,不怕硬,好打不平,哥兄弟都很敬畏他。他二十五岁的那年年跟前,有一天,爷爷正在厨房往处挑猪食,听见外面有呼嚎叫骂声,一看是警察敲诈勒索来了,爷爷顿时火冒三丈,上去一扁担把那个警察打翻在地。他以为打死了,闯了大祸,连夜跑到吉林市我大姑奶家躲起来了,过年也没敢回家。从此,爷爷一堵气,闯了北大荒,由家里家外,亲戚朋友凑些钱,落到集贤县,买了一方荒,开荒种地,想走发家致富道路。哪曾想,这段路走不多远就堵死了。一个性赵的恶霸,赖占我爷爷的地。为了治这口气,爷爷跟他打了八年官司,饱尝官府的黑暗,人世的辛酸。在这期间,认识了我张大爷,就是张进恩。 他们俩是邂逅相遇,成了至交,成了生死不渝的战友。 那是一九三三年春天的事。我爷爷为打官司在依兰(当时叫“三姓”)蹲小店,张大爷为抗日潜伏在这个小店,住在我爷爷的隔壁。我爷爷说:张大爷高个儿,大饼子脸,穿一件半旧的青士布上衣,谈吐文雅,举止大方,经常有人访他,但很少与店内人来往,有时与我爷爷碰面,善意地点点头。我爷爷素来就爱慕读书人,对这个年轻人,除爱慕之外,还有几分敬意,总想我找机会跟他攀谈几句。这个机会终于到了。端午节前店里吃头一顿豆角,张大爷找几个朋友议事。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就把他们留下了。在饭桌上,店掌柜的发话了,不满意地说:“张先生,你太知好歹了,欠了一个多月的店钱饭费不还,又找人吃饭,这钱,你想还不?”说得张大爷面红耳赤,当时,他筷子一放,不吃了“我爷爷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掌柜的鼻子,骂道:“你狗眼看人,把张先生看成什么人?秦琼还有卖马的时候呢,不就是为了几个店钱吗,写在我的帐上好了!”掌柜一看,有人肯替他付店钱饭费,口气变了,又解释,又道欠,这场小风波算平息了,但这顿午餐也不欢而散了。那天晚上,张大爷过我爷爷的房间里道谢。两人一见如故,攀谈起来了,从个人的处境谈到世态人情,从家事谈到国事(当然张大爷是不能公开他的真实身份的),谈得十分投合。我爷爷问:“你现在依靠什么生活?” “给报社写点稿,得点稿费,免强糊口吧。” “靠读文度日不是长欠久这地,凭你的人品才学,怎么不找一个固定职业干呢?”我爷爷关切地问,张大爷苦笑地说:“我初到此地,举目无亲,哪有人肯帮这个忙?”“富锦中学较长是我的同乡,我给他写封信,推荐你去教学怎样?” “这很好,就请你费心啦。”张大爷的脸上露出喜色,他巴不得得个合法身份,潜入地下,重整旗鼓,开展抗日斗争。 从此我爷爷和张大爷成了朋友,张大爷帮我爷爷写呈状,把官司打赢了以后,便带着我爷爷亲笔写的介绍信,来到了富锦。走时,我爷爷说:“富锦万升久旅店有我的行李,你先用着。”随手又塞给他盘钱,他也没推辞,感激地收下了,这天张大爷安排好住处,随即去中学。不凑巧,中学刚放暑假,只有一名事务老师在办公室里收拾修理脚踏风琴,张大爷走到跟前:“请问:校长在校吗?”“不在”那个事务老师侧着头,打量一下张大爷,反问一句:“你找他有什么事?” “有人推荐我到贵校教学。” “校长到佳木斯讲习去了,回来再说吧。”那个事务老师说完又摆弄那架破风琴了。张大爷转了话题,试探地追问一句:“请问:贵校现在还缺教师吗?” “不缺!”那位先生有点不耐烦了。张大爷有点失望,尴尬地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边看着他笨拙的动作,边想自己的事。这样沉默片刻,那位事务老师说了声:“破玩艺!”赌气地把风琴一推,站起来拍打拍打手。张大爷象发现了什么,站起身向前走两步,毛遂自荐地说:“我试试看怎样?”那位老师重又打量一下张大爷,似乎有意地试试他的本领,点点头说:“可以”,张大爷蹲下来,麻溜利落地卸下装上,不大一会修理完毕,站起身从头至尾按一遍琴键,每一个键都并发出清脆悦耳的琴声。风琴修好了,那位事务老师高兴而赞许地说声:“谢谢,看来你是擅长音乐的了?” “只不过是一种爱好!”张大爷谦虚地笑一笑。 那位事务老师真上忙人,转身又收拾理化教具和仪器,但不知怎样安放。张大爷又帮他的忙,熟练而准确把教具和仪器安放得井然有序。那位事务老师一看张大爷伸手不凡,算折服了,惊奇地问:“您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在清华大学读几天书。”由于张大爷的谦虚,越发博得那位老师的尊重。他敬佩地说:“太客气了。我们学校正缺高中理化教师,等校长回来我推荐您!他情不自禁地放了口。张大爷觉得有必要求真,便说“那就拜托了,可是刚才你不是说贵校不缺教师吗?”那位事务老师觉得刚才说话有些失礼,尴尬地笑笑说:“那——那不是不缺庸人,缺人才呀!”就这样,张大爷没拿我爷的荐书,而凭自己出众的才华,毛遂自荐地获取了合法身份,潜入富锦中学。从此,他经富锦中学为根据地,集聚力量,开展地下革命活动。 我爷爷在三姓结束了土地官司以后,回到了庆丰久旅店。张大爷见他很可靠,便培养他当了交通员,使庆丰久旅店成了交通站。从此,两位朋友的战斗友谊日渐亲密、深厚。我爷爷比张大爷大十多岁,但事事都找张大爷商量,向他请教。而张大爷求爷爷办事(任务),爷爷都是竭尽全力地去办。记得解放后在我参军之前,爹爹讲过的一件事:伪满时,有一个冬天,爷爷受张大爷的委托,以回萝北看儿孙为名,在黑龙江边送两个青年过江。爷爷很少讲他自己的事,但是他头的伤疤,却明显地摆着。我小的时候,常常搂着爷爷的脖子,好奇地抚摸着爷爷头上光滑的凸的伤疤。问爷爷是怎么回事?爷爷捋着胡子,笑一笑说:“狗咬的!”狗怎么咬在头上了?还是后来爹爹给我讲清了爷爷头上伤疤的来历。 1937年(康德四年),张大爷由地下转入公开武装斗争的前夕,我爷爷跟张大爷接触更频繁了,积极筹备着迎接新的战斗。爷爷要跟张大爷去,拿枪跟鬼子干!张大爷劝阻我爷爷:“老哥哥,你这么大岁数了,打仗不是您的事。”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不到五十岁,怎么不能打仗?”我爷爷有些急躁了。 张大爷忙解释说:“老哥哥,你别误会。我还有件要紧的事托会给您。” “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豁出我这条老命也给你办好!” “我走后,我的妻儿托付给您把他们送到安全地方,以后,我派人接你。” 张大爷走后,我爷爷把张奶母子三人(佳田大叔才一岁半)和他娘家妈妈安置在长春我外祖母家隐藏下来。第二天,爷爷被捕入狱。在富锦县公暑特甸股头子广野所经营的阎王店里斗争了四十九天。 审讯时,广野指使翻译问:“霍德舒,你和张进思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他干什么去了?” “到佳木斯讲习去了!” “张进思的家属哪去了?” “不知道!” “胡说!”一个特务受广野指使,拿着个硬壳本子洋洋得意、指手划脚地插进去,审问我爷爷:某某天,你与张进思在松花江饭店的单间饮酒议事;某某天,在张进思家的大门前,你两又谈些什么? “不记得了!”我爷爷果断地回答。 “你看——这是什么?”那个物务抓住铁证似的,把那个硬壳本翻开,举给我爷爷看。本子上清楚画着我爷爷与张大爷在饭店与门前谈话的方位。狗特务真下了一番功夫,但我爷爷早已横下一条心,沉默,不理采。狗特务以为他的“铁证”有些灵验,奸笑着,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两到底谈些什么?” “家常!” “叭嘎!张进思的干什么走了?他的家属哪去了?“特务头子广野亲自出阵了。 “不知道!”我爷爷斩丁截铁地回答。 广野是个有名的中国通,也是一个心毒手辣,但又狡猾的狗特务。他看硬的不行,使软的,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霍德舒,你是个聪明人,你的说出来,我保你没事的有!” 我爷爷早有思想准备,仍然是:“不知道” 广野火了,一摆手,上来两个前胸不长毛的鬼子把我爷爷拉下去,广野在我爷爷身上用尽了他的刑罚(除了畏狼狗之外)。什么吊打、上大挂、坐老虎凳、跪钉板、灌凉水、辣椒水等等,都没有制服我爷爷。广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也被这个普通的中国老头所惊服,不得不承认:“霍德野的骨头真硬!” 最令我痛心,而又难以忘却的是:跪钉板、灌凉水和辣椒水!鬼子把我爷爷的长裤脱掉,穿着短裤,强迫爷爷跪在钉子帽朝上钉着的钉板上,两肩坐着两个肥胖的鬼子;疼痛象锥子一样扎着爷爷的心,鲜血染红钉板;爷爷咬着牙,不哼一声,但是痛昏了。当两个鬼子把爷爷拖起来时,钉帽是刮着一块块带血的肉疙瘩! 我爷爷并不是那么老实就刑,而是反抗的。有一次,两个鬼子把我爷爷拉到井沿灌凉水,他们把我爷爷按倒仰面绑在大木板上,一个鬼子把住我爷爷的脑袋,一个鬼子提着水壶,呛着往爷爷鼻吼灌凉水。凉水越发越激起爷爷对敌人憎恨的怒火,趁鬼子打水之机,狠狠地蹬了一脚,差点没把那个鬼子踹下井去。这两个鬼子角狼一样扑向我爷爷,拳打脚踢,摧残一阵之后,觉得井沿不安全,又把我爷爷拉回小屋里。门旁立着一把劈些的大斧子,爷爷端相几次,要想动手劈死这两个鬼子,但又一琢磨,不合算——那时我家在罗北,不算爷爷还有五口人,劈死两年鬼子,全家人的命都得搭上,不能动手。我爷爷的表情,这两个鬼子似乎有点察觉。把斧子拿走了。他们又以双倍仇恨,疯狂地给我爷爷灌辣椒水,使我爷爷的头根都往外浸血。 四十九天的严刑拷打,严重地摧残着我爷爷的肉体和神经,但我爷爷的信念始终如一,坚贞不屈,咬紧牙关,不吐一个字,就是死,也决不出买卖祖国、民族、革命和同志。一天晚上,爷爷的脑神经一时错乱了,好象听到隔壁狱中有叮当作响的脚步声。“敌人又抓人了!”爷爷悲愤至极,要以身殉国,用鲜血和生命抗议和控诉日本法西斯的暴行,我爷爷摸到了狱中的“瘪拉搭)(俄语:炉火),照着我爷爷当时没有死,但是致残了。解放后不久,他小脑溢血,瘫痪了八年,1959年春天,死在长春我姑母家里。 我敬爱的爷爷,更珍爱他与张大爷的纯贞和生死不渝的战斗友谊。假如,我张大爷有在天之灵的话,一定会为他的老哥哥而感到自豪!这两位革命老人的战斗友谊胜过三国时的刘、关、张。他们是以民族利益,革命利益为基础的新型的同志式的革命友谊,是值得我们晚辈后代效仿和继承的! 安息吧!敬爱的爷爷,您的革命精神和高贵品质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