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十年以后再说
2026年9月18日【前章提要与本章导读】 前一章里,西雅图迎来了一年中少有的澄澈晴空。昨日四家人合力封堵车道老缝、在窗棂间与松籽蝽不期而遇,让众人惊觉房屋与人心皆有避不开的沧桑裂痕;而这一日(九月十七日),互助组驱车转战老江家,继续未竟的补缝之工。车上的絮语、老黄严苛的账本、玉芬在厨房里闲不住的手脚,以及无意间触及的美国宪法日与数十年前的来美旧事,让琐碎的日常泛起岁月的微澜。水泥地上的裂缝终究能用胶水填平,而藏在异国他乡漫长岁月与人心深处的沟壑,唯有在这些守望相助、推心置腹的烟火厮守中,一点一点被岁月慢慢过实。
早晨起来,天空蓝得透亮,远处的山也看得清楚。白天气温大约22摄氏度,微风拂面,碧空如洗。这样的天气,让西雅图终于恢复了它原来最清爽动人的模样。
昨天在修补四家的水泥地面裂缝的时候,说好了从东北郊的三家修起,有时间才去西北郊的江秉坤家,但是做完三家的活之后,已经晚了,所以今天要去老江家。
昨天收工时,建国已经把大包小包的家伙什全拾掇到了自己的车后备箱里:钢丝刷、刮刀、填充棒、手套,一样不少。至于那款专用的Sikaflex灌缝胶,昨天十几瓶早见了底,他特意关照过老江,让他自个儿提前备好。
今早出门,换成了怀茹开车——开她那辆凯美瑞。副驾驶座上坐着有本地驾照的建国,手把手压阵,怀茹心里才算踏实。车子先拐去老黄家接上老黄夫妇。四个人挤在一部车里,往老江家赶。
至于大哥建业,今早说什么也不肯跟着上车了。老爷子摆摆手,笑呵呵地说这几天连轴转有些乏了,难得今儿个天这样好,想一个人在附近街区慢慢溜达溜达,晒晒太阳,透透新鲜空气。
玉芬平时很少出门,今天难得坐车出来,一路上看着窗外新鲜,话就密了起来,一口带着闽北山区腔调的土话脆生生的:“怀茹啊,你看人家那院子里的南瓜,长得可真齐整……哎哟,那边那丛花开得倒怪,咱们那边山里头可没见过……”她坐在后排,东瞅瞅西望望,忍不住跟怀茹多问了几句。
老黄坐在副驾驶座上,听她在后面碎碎念个没完,眉头一皱,扭过头没好气地数落起来:“你这个人怎么一出门就像出了笼的雀儿,嘴巴就没个消停!人家怀茹要专心看路开车,哪有心思听你扯这些闲篇。”
玉芬白了他一眼,声音立马拔高了八度,顶了回去:“我跟怀茹妹子说说话怎么了?碍着你老黄什么事了,嫌吵你把耳朵捂上呗!”
车里几个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怀茹握着方向盘,通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心里虽捏着一把汗,可听着这熟悉的拌嘴声,胃里和心里却都热乎乎的,像是回到了老家。
车开出去的时候,怀茹从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她来美国才一个多月,对西雅图还没有真正熟悉。她原来是在闽南教书,看惯的是那满眼翘着燕尾脊的红砖厝、四季碧绿的水田、房前屋后的荔枝龙眼,还有九龙江水日夜不息的流淌、空气里浮动着水仙花的清香,街上总是人挤人,声声入耳都是滚烫的乡音。八月初一下飞机,眼前像是猛地换了一个世界:街上安安静静,房子是一色的木头壁板,院子里不砌墙而是木篱笆,种着她叫不上名目的花草树木。一个多月过去,秀兰、老江、建国这几张脸,五十七年前跟她在队里就熟透了;如今在美国,知道谁家的房子院子是怎么样的,谁家的菜种得最好,谁喜欢喝茶;谁说话多,谁说话少;谁干什么活懒,干什么活勤快;谁喜欢发怒和生气,谁总是优柔寡断。老黄夫妇虽是这几个月才处熟的,可也都是从福建大山里熬出来的人,几句话就对了脾气。这些经历有点传奇,但根底都是来自老家福建的乡村。可她发现,历经五十七年岁月风雨的淘洗,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又长出了新的纹理,还是得重新去认识他们。
玉芬不看路,专瞅着人家两边的院子。过了两个街口,她忽然拿手一点:“哎呀,这家也种了白菜。”怀茹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路边一户人家,门前一小畦菜,还特意罩着防虫网。玉芬只扫了一眼就报出了底细:“叶子发蓝,这是秋播的头水菜。西雅图这地界凉,比咱们闽北老家那边,节气上可要晚上半个多月呢。”老黄在前排哼了一声,斜着眼打趣道:“瞅你那样儿,还当在当年闽北的山里当知青呢,倒像回到队上了。”玉芬懒得理他,白了前排一眼,接着给怀茹指点江山:这是野生的覆盆子,那家架着篱笆种的是猕猴桃,美国人稀罕这个,超市里卖得老贵了。怀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样一样看过去。去老江家这条路她还是头一回走,经玉芬这么一连串脆生生的念叨,两边原本冷清陌生的异国院子,忽然间都有了名姓和烟火气。
到了老江家,老江早已把昨天买的Sikaflex灌缝胶放在地上,在车库里等着。他看见建国从车上往下搬工具,还有一些剩余的材料,说:“昨天剩下的?”
“当然。”建国说,“能用的为什么不用?”
“省钱。”
“你还知道省钱?”
“我什么时候不知道省钱?”
大家笑了起来。
老黄先不进院子,径直走到后备箱前开始点数:钢丝刷两把,刮刀四把,手套四副……老黄掏出小本子,就着车头就要一笔一笔记下来。建国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笑了起来:“我说老黄,这种零碎小工具就别记什么成本了,在路边捡都有。美国人啊,就是这德性,东西买得勤,扔得也大方。有些旧物件没空拿到旧货店去卖,索性就直接扔在门口。前不久,我在自家附近还撞见一户人家,门前码得整整齐齐地扔了一整套好好的劳动工具——卷尺、刮刀、各种螺丝刀连带着小手锯,一样不少!我家里本来就堆了不少这类小玩艺儿,可一看见还是忍不住全搬了回来,气得若仪直说我净往家里划拉垃圾。”
老江听了却斜着眼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那是你老兄出门踩了狗屎运,怎么我从来就没在路边撞上过这好事?再说了,破家值万贯,旧的也是钱,哪能说扔就扔。”老黄可不管他怎么说,手里握着笔,认认真真地把这些零碎全记在了小本子上。秀兰凑过脑袋扫了一眼,忍不住掩口笑道:“黄哥记起账来,这架势比当年生产队里最精明的会计还要细致哩。”老黄合上本子,拍了拍上头的灰,一本正经地说道:“公家的东西、大家凑在一起用,账目上可马虎不得。用多少剩多少,今天不一笔笔记清楚,下回碰在一块儿保准得扯皮吵架。”建国在一旁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劲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呀,骨子里就是个老顽固。”
老江家这栋房子也是二十几年的老屋了,岁月风雨在水泥地上刻下了一道道明显的痕迹。车库门口横亘着一条最显眼的裂缝,像一条丑陋的疤痕,直直延伸到水泥地的尽头;靠着墙根阴凉的地界,还趴着好几条细密的小缝,由于常年不见阳光,缝隙里早就积满了厚厚的泥土,甚至在最潮湿的一处,还硬生生地钻出了一小撮绿油油的野草。
老江背着手走到车库前,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水泥地,指着那几道豁口说道:“喏,就是这些。”
建国依言蹲下身去,拿手掌比着裂缝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几条口子可不算小啊。”
“我以前自己动手补过。”老江在一旁搭腔。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
“到底有多久?”
老江眯起眼想了半天,含糊地答道:“大概……十几年总有了吧。”
建国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十几年?你连上礼拜把锯子塞哪儿都忘得精光,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倒记得清。”
老江梗着脖子纠正:“我说十几年,那就是个大概齐,怎么着?”
秀兰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你问他这些陈年老账有什么用?他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些没用的破烂,自己家里到底几时买过啥物件,他连个头绪都没有。”
老江被戳了痛脚,立时不服气地辩解:“那哪能怪我?还不是家里东西堆得山似的,塞得太满嘛。”
“哟,合着您老人家东西多还有理了?”秀兰白了他一眼,“我看你呀,就会给自己找歪理邪说。”
这话一出,大伙儿全都被逗乐了,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建国叫大家拿起钢丝刷开始清理裂缝。里面有一些已经松动的旧水泥,用手一碰就掉下来。老江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也拿了一把刷子,蹲下来帮忙。
建国说:“你别干了。”
“为什么?我昨天不是干得很好吗?”
“你昨天灌胶,双膝跪在硬水泥地上整整一天,那骨头缝里早就受不住了。七老八十的人,膝盖和腰椎经不起这么死磕,今天要是再蹲跪着清理,晚上这条腿准得肿得连鞋都穿不进。你负责在旁边看着就好。”
老江听了这话,心里其实暗暗叫苦。昨夜躺在床上,他那两只膝盖就像是用钝锯子锯过一样,酸胀得直打颤,翻个身都得咬着牙哼哼,大半夜起来上厕所,两条腿硬得像木桩子,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可这会儿当着大伙的面,他哪肯露怯。
“我看着更累。”老江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你腰受得了吗?”
“没问题。”
秀兰在一旁听着,没好气地插话:“还嘴硬呢。昨夜里是谁在被窝里直揉大腿,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直哼哼了一夜。你慢一点,别又逞强。”
老江回头看她一眼:“知道。”
秀兰说:“你每次都说知道。”
老江没再说话,继续刷自己的那条缝。
怀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觉得这两人说话,“一个愿讲,一个爱顶,透着股冲脾气,却又黏糊得很”。秀兰总是不依不饶地在一旁念叨,老江嘴上倒痛快,回回都应着“知道”,转头该干嘛还是干嘛。几十年的老夫妻,过日子就像闽南人拿红砖砌墙——外人听着是在“相褒”(拌嘴),火气直冒,其实两心里跟明镜似的,每一句斗气的话底下,都垫着几十年的厚道底子。
干活的人都有活,老黄夫妇也各有各的位置。老黄不上手刷缝,他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面前搁着本子,管两样事:一样是收旧料,清出来的碎水泥和泥巴,他戴上手套捡进编织袋,说是旧料不收干净,新料打上去也咬不住;玉芬的活更简单,烧了一壶凉茶,拿几个杯子摆在檐下,谁直起腰来就招呼谁喝一口。她腰不好,蹲不下去,可是眼睛闲不住,看见老江墙根的水管子半拧不紧,滴滴答答的,就跟老江说:“你那管子回去得紧一紧,一天一夜也是水。”
老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那管子多年了,滴惯了,又不涨水费。”
在美国住久了的人都知道,像这种似漏非漏的极慢水滴,水压不够,老式水表的齿轮根本带不动,平日里大家心里都有本账,谁也不会把这当回事。玉芬却白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道:“滴得慢,它就真当不走水表了?日子久了,积少成多,水表背地里照样一格一格往上转。”
老江起先本想拿“水表带不动”的常识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他看着玉芬那副认真较真的样,再一琢磨,这哪里是在说水费的事分明是老邻居看着他平日里马虎过日子,借个由头来提点他。话糙理不糙,人老了,很多毛病不就是从这些“滴惯了”的细微处一点点松懈下来的吗?
老江心头微微一动,脸上那股漫不经心的神情收了起来,点了点头:“那倒也是……这细账不能马虎,那我回头得换个新的。”
玉芬见他听进去了,在一旁抿着嘴,暗暗发笑。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后背发暖。怀茹直起酸胀的腰,顺手拿过手机按亮屏幕,扫了一眼天气预报。
“今天这天儿,真是太舒服了。”
秀兰正拿着湿毛巾擦手上的灰,听到这话也笑着抬起头:“可不是嘛,今年这个九月格外的清爽,难得碰上这么好的天气。”
老江用脚尖踢了踢刚扫堆的碎渣,迎着阳光眯起眼点了点头:“前几年这个时候,哪敢奢望这样的好空气,门都快出不得。”
“最悬的是2022年那回。”建国手里还攥着半截刮刀,直起腰来心有余悸地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整整好几天天空都是浑黄一片,太阳红得像个火球,大白天出门一趟,嗓子眼跟吃了沙子似的直发紧。”
怀茹听着有些惊讶,停下了手中的活。她来美国才一个多月,这还是头一次从这几个老知青嘴里听到西雅图的山火烟霾。
“西雅图这么湿润的地方,也会发山火?”她忍不住问。
“怎么不会。”秀兰将擦手巾搭在肩上,叹了口气,“这几年夏天一过、初秋一到,只要内陆一旱,铺天盖地的烟霾就从东边山那头飘过来了。天气越热,山林里越容易起火,那空气糟心得很。”
怀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天的蓝天很干净,远处的树梢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八月初来西雅图,这一个多月什么样的天气都碰上过:有几天东边山火飘烟过来,天色灰蒙蒙的,太阳看着都是红的;也有几场雨,一下就是两三天,把地都下透了。像今天这样干干净净的蓝天,是海风把烟挡在了远处才有的,她如今也知道这蓝天不是白来的。
老江说:“今年不错。太平洋风一吹,烟就过不来。这样的天气干活最好。”
建国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天气好,还是说今天有人来给你干活好?”
老江笑了:“都有。”
建国歇口气时顺手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忽然抬头说道:“你们看日子,今天是9月17号,美国宪法日。1787年的今天,当年39个人在费城独立厅把宪法草案签了字,到现在整整二百三十九年了。”
“学校里今天放假吗?”怀茹扶着腰问。
“不放假。”建国说,“学校里也就是上课时讲一讲历史,不过平时那些新移民入籍宣誓的仪式,倒很爱挑这一天办。”
老江手里握着钢丝刷,头也没抬,顺着裂缝一下一下往下清着残渣,语气里带着几分海外谋生几十年的苍凉与现实:“一张纸,经风雨管了两百多年……看起来轻飘飘的,可几代人在这上头翻来覆去,倒也把这国家撑住了。”
玉芬把刚续满的凉茶壶往桌上一搁,笑着接了腔:“管它是一张纸还是两张皮,离咱们的日子远着呢。大伙儿顶着太阳在这儿出大毛汗,还是先把眼前这几条裂缝管好吧!”
这话把大伙儿都逗笑了。紧绷的氛围一散,几个人又各自低下头,继续手里的营生。
干了两个多小时,日头渐渐高了。秀兰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腰往厨房走去准备午饭。玉芬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见她动弹,立刻也跟着钻进了厨房,嘴里念叨着要搭把手。秀兰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拦在灶台前,蛮横又亲热地把她按在靠椅上:“玉芬,你那腰骨还没好利索呢!今儿个大老远过来,你是正经的贵客,快在这儿老老实实喝茶歇着,这灶房里有我呢!”玉芬笑着连连摆手,身子直往前探:“没事没事,我就在这儿帮着洗把青菜,沾沾水又不碍事。”秀兰假意把脸一沉,佯怒道:“你要是真动了手,那就是嫌我老太婆招待不周、怠慢了客,快把手收回去呆着!”玉芬见她动了真格,这才作罢,笑吟吟地坐在桌边,一边陪着秀兰拉家常,一边看着她手脚麻利地揉面切菜。
她知道几个人在外头顶着日头干了半天重活,早累得骨头酥软,便早早焖上了喷香的白米饭,冰箱里也备好了鸡蛋、青菜和几块精肉。秀兰手脚麻利地拾掇出几盘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虽没有外头馆子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讲究,可一端上桌,那股子油盐酱醋的家常香气直往鼻孔里钻,大伙儿围坐下来动筷,谁也没觉得简陋,反倒吃得格外舒坦。
玉芬嘴上虽答应着好生歇着,可屁股在椅子上还没坐够一袋烟的工夫,眼皮底下就闲不住了。她瞅见案板旁搁着一把碧绿的新鲜豆角,索性连人带椅子往那边挪了挪,把豆角拿在膝头一根一根仔细择了起来:“腰不沾冷水就成,坐着摘个菜算什么重活。”秀兰在一旁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她去。玉芬手里忙活着,那一双眼睛却把这间异国厨房的角角落落全打量了一遍:见鸡蛋随手搁在灶边的碗柜顶上,嫌挨着烟火气容易捂坏,她起身顺手给挪到了背阴的案板底下;又瞥见高压锅盖上的密封皮圈已经发黄发硬、失了弹性,她便暗暗记在心头,凑到秀兰耳边压低声音念叨:“秀兰姐,你瞧这锅圈都硬成这样了,回头得赶紧换个新的,要不拿它焖饭保准得夹生。”她不管走到谁家里都是这副热心肠,手脚闲不住,眼光也挑剔,瞧见什么家伙什都习惯往柴米油盐的灶上细细琢磨。
怀茹见状,便起身走进厨房帮着往外端菜。
“秀兰姐,家里就咱们几个人,你真不用准备这么一大桌。”
“也没折腾啥贵重东西,”秀兰麻利地把最后一盘菜铲进盘子里,笑着摆摆手,“他们几个在外头顶着太阳卖了一上午的力气,总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回去。”
怀茹一边帮着拿碗筷,一边瞅了瞅外头,随口问道:“老江在家平时都是你一个人做饭?”
“基本都是我。”
“他平时一顿都不搭手?”
秀兰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啊,倒也不是完全不会。”
怀茹停下手中的活,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真的假的?”
“会做泡饭。”
两个人在厨房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老江刚好从外头溜达着进来,远远听见了这话,立刻梗着脖子大声辩解:“谁说的!我还会煮鸡蛋呢!”
秀兰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啐道:“就你那也叫会做饭?从当年嫁进门那天起,你就在灶台边当甩手掌柜,一辈子都是我伺候你吃喝,这会儿倒好意思在客面前吹牛呢?”
老江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怎么不好意思,煮鸡蛋也是手艺。”
秀兰被他气笑了:“行,那从今天起,往后的饭菜你自个儿包圆了做。”
老江一听这话,顿时噎住,立马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正端着菜走进屋的怀茹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声来,外头坐着的大伙儿也跟着哄笑起来,屋里屋外顿时一片热闹。
老江夹了一筷子煎蛋,吃两口就说:“这个蛋煎得好,锅烧透了才下,边上有脆皮。”秀兰说:“你一口就吃出锅上的事来。”老江说:“别的记不住,锅上的忘不了。”
吃饭的时候,几人的话头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院子外头那几道裂缝上。建国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老江,你以前自己修补的那些旧地界,里头其实藏了不少细密的小缝,待会儿还得用铲子彻底挖干净了重新填,否则隔不了几年还得裂。”
老江夹了一筷子菜,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哪像你们现在这样,手里有这许多趁手的家伙什和好材料?如今是材料样样方便了;可当年我刚动手那会儿,倒不是我嫌麻烦图省事,纯粹是条件不允许,全身上下就一把破刮刀配着一包水泥,硬生生把日子凑合过下来的。”
怀茹听着这话,心头微微一动,顺口问道:“老江,你2003年刚落地西雅图那会儿,也是这么个光景过来的吗?”
老江正往嘴里扒饭的手微微一顿,筷子在空中悬了半秒。
“刚落脚的那阵子?”
“嗯。”
老江放下碗筷,目光像是在看桌上的饭菜,又像是透过屋檐飘向了极远的地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句:“刚来美国那阵……真是什么都不容易啊。”
话说得很平淡,没有半点抱怨的腔调,可那语气里却沉甸甸的,压着几十年的风雨。
建国听了,默默端起碗没有追问;秀兰也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拿公筷给怀茹碗里夹了一块金黄厚实的煎蛋。
“快吃,上午在日头底下晒了半天,多补补。”
“谢谢秀兰姐。”
桌上静了一小会儿,只有咀嚼饭菜的微响。老江低头扒了几口饭,像是在整理那些散落多年的记忆碎片,过了一会儿,才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刚来美国那会儿,这里的样子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时候西雅图的华人还没这么多吧?”怀茹轻声问。
“少得多,差远了。”老江说到这里,又合上嘴,端起饭碗闷头吃饭,没再往下多说半句。
饭桌上的气氛微微有些凝滞。玉芬瞧出大伙儿的心思,笑着把最后一碟热菜往老江跟前轻轻一推:“快趁热吃,油星子冷了伤胃。那些陈年旧事跟陈米一样,话留着以后慢慢讲,都是一样的岁月,不着急在这一顿饭功夫。”
怀茹也懂事地没再追问下去。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认识一个人和看一份履历完全不同。履历可以把年月写得清清楚楚。虽然她和老江夫妻和建国都是老相识了,但是老江还是有不少改变。他年轻时在土楼里,不只是会煮鸡蛋。
吃完饭,秀兰收拾碗筷,其他人又回到院子里。
建国继续把割开的胶嘴斜斜地贴着缝,把灌缝胶一点一点打进去。老江站在旁边看得很仔细,时不时问一句:“这样就行了?”
“打完一遍之后,要再检查一遍,因为这种胶很快就会被缝里的空间吸收下沉。”
老江蹲下身去,伸手拍了拍当年自己亲手补过的那截地界,带着几分内行的自豪指给建国看:“你瞧我当年用的可是纯水泥砂浆,料拌得干,底子填得实,边缘四角还特意拿抹子压了光。”建国依言凑近仔细端详了一番,果然齐整服帖,里头连一丝碎渣也没有——不愧是老一辈木匠的手艺,干起活来半点不含糊。
只可惜,裂的不是手艺,而是年头与材料:水泥砂浆到底是个死物件,架不住地基和地面一年又一年地热胀冷缩,缝隙一动,当年的硬补丁自然就跟着断裂了。
“手艺没毛病,”建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毛病全在料上。砂浆是死的,经不起岁月折腾,得用这种带弹性的专用胶,水泥地怎么动,它也跟着怎么伸缩才行。”
老江叹了口气,点头服气道:“那会儿我是真不知道有这些新奇的料。只认死理,以为水泥地裂了拿水泥补准没错,压根没听说过还有什么灌缝胶。要早知道有这玩意儿,当年我补出来的活计保准比你现在弄得还要齐整。”
“那是,”建国笑着打趣,“老木匠的底子摆在这儿,没话说。”
秀兰端着空盘子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个人呀,骨子里就是个闲不住的劳碌命,家里什么东西坏了,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想着花钱找人来修,而是先满屋子翻找工具和材料。”
老江梗着脖子反驳:“自己能上手修的活计,花那冤枉钱找人干啥?”
秀兰斜了他一眼:“关键是你在那儿瞎折腾,最后修不好还不是得找人。”
“那过程不都一样嘛?”
“不一样,你每次非得把家里拆得乱七八糟,自己先折腾个底朝天才算完。”
这话把大伙儿全逗笑了,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哄笑声。老江自知理亏,嘟囔了两句,也没再强词夺理地反驳。
下午的日头依然暖融融地照着。几条裂缝总算全数补完,建国不放心,又拿着小刮刀把边缘仔细抠了一遍。其中靠近车库门的那一道口子最宽也最深,着实花了他不少气力。
老江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已经灌实、泛着微润光泽的新胶面。
“建国,你给交个底,这次能管几年?”
建国直起腰,拎着灌胶筒笑了笑:“这谁敢打包票,只能说能管一阵子。”
“到底能管几年?”老江追问不放。
“这年头世事难料,谁说得准。”
“十年总有吧?”
建国忍不住笑出声来:“行,要是十年后它又裂了,你再找我们来当苦力。”
老江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秀兰在一旁一边擦着手上的胶印,一边似笑非笑地接了句:“还十年呢……到那时候,指不定是谁给谁干活,谁伺候谁还不一定呢。”
大伙儿听了这话,顿时哄笑起来。
老江斜眼瞅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咕哝了一句,没再接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十年以后……再说吧。”
几个人开始收拾散落满地的工具。建国拎起最后一只铁桶往车后备箱走,眼角一瞥,忽然发现车库外头紧挨着沥青路面的地方,还隐隐趴着一道极细的毛口子。
“哟,这底下还藏了一条呢。”
老江凑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瞧:“那合着把这个也一块儿补了吧?”
建国摇了摇头,把工具往车里一推:“今天带的胶不够了,再说这条眼下还不严重,不打紧。”
“那啥时候弄?”
“下回再说。”
秀兰在一旁冲着老江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有?人家建国说了,下回再补。你可别自己手痒,又拿那些个破水泥瞎胡闹。”
老江连连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绝对不瞎折腾。”
老黄没有急着上车。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门槛上,把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小本子摊在膝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钢笔。他抬起头问一旁的怀茹:“怀茹妹子,那个‘缝’字,左边是个绞丝旁吧?”
怀茹凑过去看了一眼,轻声答道:“对,绞丝旁。”
老黄点了点头,低下头去,就着阳光一笔一划认真写起来:九月十七,晴,无烟。宪法日。到秉坤家。补缝七条,留一条。午饭豆角,煎蛋。
写完后,他自个儿逐字逐句念了一遍,随后又极其认真地在那行“留一条”的字底下画了一道整齐的横杠——这是留着下回出工时记账用的。合上本子,夹好钢笔,他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腰,扶着车门坐了上去。
怀茹独自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刚补好的灌缝胶上。新胶的颜色深沉发亮,跟周围那片有些年头的旧水泥截然不同,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她心里明白,等过上一阵子风吹雨淋,颜色慢慢氧化褪色,这些补痕或许就会和水泥地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来美国其实也才一个多月光景。
这些个老面孔——秀兰、老江、建国,是五十七年前在闽西南大山里一个队里就烂熟于心的人;至于老黄和玉芬,也是大半辈子在闽北群山里咬着牙熬过来的。可偏偏是在西雅图这短短的三十几天里,她才像剥洋葱似的一点点看清了他们藏在岁月底下的另一面:谁家的院子打理得纤尘不染,谁手上的活计容不得半点马虎,谁心里的记事本细得像根针,谁在烟火缭绕的厨房里一刻也坐不安稳。
原来,哪怕是相知几十年的老熟人,心里头也依然藏着许多旁人从未触及的幽微角落。
就像老江方才留下的那句“十年以后再说”一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后面,分明还压着无数滚烫的、没来得及倒出来的故事。
只是这会儿日头正好,谁也没有急着去翻开那些旧账。
车子缓缓倒出院子。老江和秀兰并肩站在路口,朝着车窗外挥了挥手。
西雅图的九月天高云淡,万里碧空洗得通透,连一丝山火的烟霾也寻不见。这样的晴空万里,才是他们记忆里最熟悉的西雅图模样。
而老江家的院子里,车道上的大半裂缝已经妥妥帖帖地补好了。至于剩下那条不打紧的细缝,不急,等下回日子过到了,再慢慢补也不迟。(97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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