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些年在海外生活,越来越有一种很强的感觉:很多华人其实已经完成了经济上的移民,却没有完全完成政治上的移民。人出来了,房子买了,孩子送进了当地学校,工作进了当地单位,护照甚至也换了;可一碰到公共事务,一碰到意见冲突,一碰到需要公开表达、组织别人、争取权益、进入委员会、对权力说“不”的时候,很多人还是会下意识退半步。不是没有意见,恰恰相反,华人私下意见多得很。微信群里可以分析天下大势,饭桌上可以点评美国总统,公司里谁和谁是一派、谁背后有人、谁在搞小动作,也往往看得一清二楚。可真到了一个需要你公开举手的场合,很多人突然就安静了:能忍就忍,能绕就绕,实在不行换工作,再不行搬家。我们非常擅长改变自己的命运,却没有那么习惯去改变共同生活的规则。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中国人不是不懂政治,很多时候恰恰是太懂权力了;只是这种“懂”,往往不是“我怎样参与权力”,而是“我怎样别被权力碰到”。
中国人最熟练的政治动作,可能不是举手,而是看风向
一个人从小生活在什么制度里,会在身体里留下非常深的政治肌肉记忆。有些社会从小告诉你:不满意学校决定,可以去说;地方政府做得不好,可以写信;工会代表不行,可以换;议员不听你的,可以不投他;公共政策不同意,可以公开反对。于是一个普通人会慢慢形成一种很重要的直觉:我的意见未必赢,但它有资格进入程序。这种感觉其实比投票本身还重要,因为它告诉一个人,公共生活不是发生在别人那里,我也在里面。中国人的经验往往不太一样。很多人从小真正练熟的是:这话能不能说,这个人是什么背景,领导今天是什么态度,这件事最好别掺和,枪打出头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破不说破。于是我们当然也培养出了一套很高级的政治能力,只是方向不同。不是“我怎样改变规则”,而是“规则变的时候,我怎样别被砸到”;不是“我怎样组织别人”,而是“谁正在组织别人,我先看看他能不能赢”;不是“我的权利是什么”,而是“我得罪得起谁”。久而久之,就产生了一种非常特别的人:对权力极其敏感,对关系极其敏感,对风向极其敏感,但对公开进入政治却兴趣不大。我们被训练得很会理解权力,却没有同样习惯把自己当成权力的一部分。
天天讲政治,不等于学会了公民政治
中国20世纪一点都不缺政治,恰恰相反,政治多得不得了:运动、阶级、路线、站队、表态、批判、检讨,从“地富反坏右”到各种政治身份,一个人完全可能一辈子都被政治包围。可是被政治卷进去,和参与政治,是两回事。一个人可以天天参加政治学习,却从来没有学过怎样组织一个长期协会;可以天天表态,却没有学过怎样保护反对意见;可以天天讲群众,却没有学过怎样让不同利益通过公开程序长期共存。这种环境真正训练人的,往往不是怎样建立制度,而是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谁今天得势、谁明天会倒、哪句话现在安全、哪句话以后可能出事。它能造出非常敏锐的政治动物,却未必造出很强的公共参与者。所以后来就会出现一个看起来很矛盾的现象:对政治高度警觉,对政治参与高度疏离。嘴上说“政治离我远一点”,心里又总觉得“后面一定有人”,其实这两句话是一套心理。
当你不能参与程序,你就会研究幕后
我一直觉得,中国人为什么特别容易从“幕后”“后台”“关系”“谁授意的”这些角度理解政治,不应该简单归结为爱阴谋论。如果一个人长期生活在一个正式程序不能充分解释结果的环境里,他当然会研究非正式关系:为什么这个人升了,为什么那个项目给了他,为什么政策突然改了,文件上写的是这个理由,真正原因是不是另一个?慢慢形成的世界观就是:表面的是程序,真正的是后台。在某些环境里,这甚至不是愚昧,而是一种生存理性。问题是,移民以后,制度换了,脑子里的操作系统不一定马上换。到了澳洲、美国、加拿大,人家告诉你可以投诉、可以找议员、可以参加工会、可以进学校委员会、可以去听证会、可以公开反对、可以竞选,很多第一代华人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原来还有这个入口”,而是“这有用吗”“会不会得罪人”“是不是背后已经定好了”“算了,别惹事”。这就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最难完成的移民,不是换护照,而是换政治操作系统。人已经出了中国,政治心理还没有完全出境。
我真正理解“公民感”,是在一个机场安检口
我有一个本地朋友,单身,中年,在当地小镇机场做安保和安检,文化程度并不高,也不是什么社区领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但他有一次给我讲了一件小事,我一直记到现在。当地有一位女市长,他平时对她的一些做法很有意见,也怀疑她在地方项目分配中偏袒亲属。当然,这只是他的个人判断,并不是我要在这里替他下结论。有一天,这位市长正好经过他的安检岗位,轮到抽查。他告诉她需要进一步检查,还要用仪器做检测。市长显然有一点惊讶,大概问了一句:“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他一点波澜都没有,只说:“我知道。但程序就是程序。抽到你了,就是你。”我当时听完其实很震撼,不是因为一个保安“敢查市长”,而是他根本不觉得这件事需要“敢”。在他的脑子里,这不是什么草民挑战权贵的戏剧场面,不是“以下犯上”,甚至不是一次政治抗议;只是我是安检员,你现在是旅客,程序抽到你,那就检查。
而我从小熟悉的心理顺序往往完全相反。面对一个职位明显高于自己的人,第一反应可能是:他是谁,我得罪得起吗,领导会怎么看,是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会不会以后找我麻烦?也就是说,规则还没有开始执行,人已经先在脑子里把自己审查了一遍。我那个朋友没有。他不是不知道对方是市长,他知道;但他脑子里的顺序是:我现在站在这个岗位上,所以这个程序就是我的权力,也是我的责任。
后来我才慢慢理解,这可能就是所谓公民感最朴素的一种形式。不是人人都喜欢政治,也不是人人都要去竞选,而是一个普通人内心里天然有一个边界:你的职位可以比我高,但在这条程序里,你并不天然比我高。有些人读了一辈子书,见到权力还是会本能地缩一下;有些人只是一个机场保安,却天然知道:市长也是公民。最让我佩服的,恰恰是他没有“我今天把市长收拾了一下”的英雄感,因为在他的制度经验里,这件事情根本不英雄,程序轮到谁,就是谁。
华人不是不会抱团,只是太习惯在私域抱团
说华人不团结,也不完全公平。海外华人的组织传统一点都不弱:会馆、同乡会、宗亲会、商会、校友会、教会、微信群,做生意的时候人脉密得不得了,找医生有人介绍,找律师有人介绍,买房有人介绍,孩子补习有人介绍,找工作有人介绍。所以问题不是华人不会组织,而是我们非常擅长把社会资本用来过日子,却不太擅长把社会资本转成公共权力。私域组织很强,公域组织很弱,这才是区别。一个华人群里可能有五百个人,教授、医生、工程师、企业家、会计师、律师什么人才都有,可当地政府真开一个影响社区的听证会,可能只去了三个人;学校出一个大家都不满意的政策,群里骂三天,真正写意见书的人没有几个;公司出了不公平,人人都知道,真要联名、找工会、走正式程序,马上开始有人说“算了吧”。最后形成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景象:钱很多,麦克风很少。
印度裔真正厉害的,不一定是更团结,而是更习惯把利益变成组织
很多华人在西方都会有一种很强的观感:印度裔很会抱团,很会进管理层,很敢表达,也很会建立关系,有人上去以后周围很快就会形成网络。这种印象里面当然有现实基础,但如果简单说成“印度人天生团结,中国人天生内斗”,就太粗糙了。印度裔内部的语言、宗教、地区、种姓、党派分裂一点都不少;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英语和学历,也包括一种政治经验:利益是可以组织的。一个人在原来的社会里已经习惯公开竞选、党派组织、社区动员、拉票、结盟、游说,到了英语国家以后,很多时候需要学习的是这边的规则怎么用,而不是第一次学习“原来规则也可以由我来用”。这和很多第一代华人的路径很不一样。华人教育更擅长训练个人把自己做强:再读一个学位,再考一个证,再多发两篇论文,再多赚一点钱。我们默认只要我足够优秀,系统最后总会承认我。可政治不是考试,政治不会因为你考了第一名就自动把麦克风递给你。正确并不自动产生力量;一个人常常想证明自己有理,而一个成熟的政治参与者首先想的是:谁跟我一起?
真正的移民,是把“他们的制度”变成“我的公共生活”
中国人私下其实极懂政治:饭桌上看座次,单位里看关系,学校里看领导,项目里看后台,我们对非正式权力极其敏感。可一旦进入一个要求把利益公开说出来的制度里,很多人反而陌生了。西方很多组织政治其实非常赤裸:工会说我代表员工,商业协会说我代表企业,环保组织说我代表这个议题,大家公开告诉你有多少会员、代表多少人、要求什么、反对什么。中国式的政治经验却经常是利益最好别明说,所以我们的政治智慧大量投入在“猜”,而别人的制度大量投入在“谈”。一个极其擅长猜的人,突然来到一个允许你公开谈的地方,如果他还只是继续猜,那当然吃亏。我不太赞成把今天海外华人的每一个性格特点直接一路追到清朝,说“满清驯服汉人,所以今天华人在澳洲不敢竞选”,这种因果链拉得太远。但中国历史里确实有一个更稳定的东西:普通人长期缺少把公共政治当成自己日常事务来训练的机会。不同政权形式当然不同,可普通人的位置经常比较接近:被治理、被动员、被要求表态、被要求服从,有时可以申诉,有时可以参与,但很少稳定地拥有一种习惯——我可以和别人公开提出不同方案,组织支持者,竞争代表权,然后输了下次再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把这篇叫“身在曹营心在汉”。身体已经进入一个公民社会,心理上仍然把自己当成借住在别人制度里的外来人。好在,这不是宿命。第二代、第三代如果从小在当地学校竞选学生代表,看父母投票,参加社区服务,给议员写信,参加公开辩论,看到同族裔的人竞选,他们的政治肌肉就会长得完全不同。没有哪个民族“就这样”,制度每天都在造人,换一个制度,过一代人,很多所谓民族性就开始松动。
所以真正的移民,不只是学会英语,也不是拿到护照,而是把这个社会从“他们的国家”变成“我的公共生活”:学校的事情是我的事,地方政府的事情是我的事,行业规则是我的事,大学治理是我的事,选举是我的事,工会是我的事。我不是暂住在别人制度里的人,我就是这个制度里的一个公民。遇到不公平,不再首先问“能不能忍”,而会问“程序是什么”“谁负责”“还有谁遇到同样问题”“我们能不能一起说”。
人出了中国,最难出境的是脑子里的那堵墙
上一篇我写到,我那位百岁长辈年轻时走在旧上海,听见洋人的皮鞋声从后面过来,会下意识往旁边让。那个故事讲的是:身份可以让一个有钱人低头。而机场那个普通安检员的故事告诉我的,则是另一件事:制度也可以让一个普通人抬头。一个人可以很有钱,却觉得自己应该让;另一个人只是个小保安,却觉得市长也得排队。差别不完全在财富,也不完全在知识,而在一个人心里,对自己政治位置的默认设定。很多海外华人今天其实已经走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位置:房子有了,学历有了,孩子有了,专业有了,钱也未必少,可走进会议室,一听见“政治的皮鞋声”,还是习惯性地往边上挪半步。别人抢麦克风,我先观察;别人组联盟,我怕麻烦;别人去竞选,我说政治太脏;别人把自己的人送进制度,我还在证明自己专业水平高。几十年过去以后,终于开始抱怨为什么我们的声音这么小。
这时候当然可以谈歧视、主流社会、族裔偏见,这些东西很多时候都真实存在,但还必须问一个更难的问题:当制度已经允许我们走到桌边时,我们自己有没有真正学会坐下?一个人真正完成移民,也许不是拿到护照那一天,而是某一天在一个会议室里,他听见自己不同意的东西,不再先看旁边人的脸,不再先想谁官大,也不再先想会不会得罪人,而是很自然地举起手:“我有不同意见。”然后说完以后,也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勇敢的事,因为到了那一天,他终于不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只是很自然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别人的桌子,我本来就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