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我的历史教科书
胡涣 (2026-09-19 17:53:46) 评论 (0)我从小就对历史书感兴趣,大概是因为我那时周围的现实生活太无聊,而历史书中很热闹。这兴趣一直延续到现在,但我现在的关注点有所转移:我现在感兴趣的是历史人物的心理活动、性格成因和做事动机。我发现历史上的政治人物不只是一些政治标签;他们各有过人之处,也各有性格局限。我对他们不必只有仰望或鄙视两种情绪。他们周围的大环境把他们推上风口浪尖,他们反过来又对周围的大环境发生某种影响。洪秀全、曾国藩、毛泽东、蒋介石都是如此。
广而言之,我想可以说每个人都是这样与社会发生互动。
我想我对历史人物的兴趣是来自一种好奇心。似乎多数人都对了解他人有好奇心 – 不管是通过读历史、读小说、交友、看电视剧还是挖名人八卦。我想这是人的天性:有科学家发现,在灵长目动物中,物种个体的脑容量与其典型群落的个体数量大致成正比。灵长类中脑容量最大的是人,而说同一种语言的所有人可以说都属于同一个群落 - 这可能是几亿或十几亿个个体。
人之所以需要那么大的脑容量来理解他人是因为了解人很难。了解人比了解自然界要难得多,所以也需要多得多的脑容量。自然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服从同一些简单的物理和化学规律,人却是个个千差万别。
并且,对于那些我们有相当了解深度的人,我们会发现他们的性格中都是既有我们喜欢的一些方面,也有我们不那么喜欢的一些方面。这些性格侧面还会随着岁月流转而慢慢改变。任何数学公式或道德判词都无法准确呈现这些细致入微之处。
可能也正是由于人的巨大的脑容量,我们才有能力分辨出人与人之间的细微的不同。假如人的脑容量与猴子的相当,可能我们眼睛看出去的每个人都是行为方式完全相同的克隆人。
可惜在现实世界中,我们能深度了解的人少之又少。我们通常只是对家人和距离很近的少数亲朋好友有较深的了解。这其中的一个原因是人在社会中都是戴着人格面具出现、都要努力表现得行为得体,这大大妨碍了别人对他们的深度理解。
了解历史人物也有同样的困难。对于绝大多数的历史人物而言,后人对他们的所知都是只言片语。只有对极少数最显赫的政治人物,关于他们的史料才够多,后人才有可能多了解到一些更复杂的层次。
人类强大的好奇心让我们不想止步于对他人这样的肤浅了解。我们还想对更多的人有更深的了解。小说、电影、电视剧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 好的文艺作品中的人物没有戴着人格面具,且经常被作者放置于各种生离死别的情境之中,我们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观察他们。好的小说家可以把许多人物的许多性格层次相当立体地展现出来。这里边的一个杰出例子就是《红楼梦》。
即使是爱读书的人,多数书读过一遍大概也就不会再去触碰了。但有成千上万的人要把《红楼梦》翻来覆去地读、研究它、写它、为它争得面红耳赤。这似乎是中国文学作品中独一无二的现象。
为什么那么多人对一个虚构的故事如此着迷?我想,虽然那里面人物的姓名不是真实的,但他们的性格是真实的,他们之间的互动也是真实的,这足以满足我们的许多好奇心。
想到美国畅销书作家Stephen King 在《论写作》中谈到的对小说写作的理解:
“故事不是纪念品T衫,也不是电子游戏机。故事是远古化石遗迹,是一些曾经存在过而有待被发现的世界。作者的工作是用他工具箱里的工具把每个遗迹尽可能完好无损地出土。有时候你挖到的化石很小,是个贝壳。有时候很大,是一条有巨大肋骨和尖利可怕的牙齿的雷龙。无论如何,不管你写的是短篇小说还是一千页的鸿篇巨制,你需要作的挖掘工作本质上是一样的。不管你的写作能力多高、多有经验,你几乎不可能在把化石出土的过程中没有一点闪失。如果你想最大限度地保持化石的完好,你必须放弃铁锹,改用吹风、袖珍凿、甚至牙刷。”
为什么只有作者过往经历的忠实重现,而不是作者可以随意大量生产的想象,才能成为好的故事?我试图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理解。每个人都是无限复杂,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又是如此巨大,作者浅表意识中的语言和逻辑容纳不下对他遭遇过的那些人的完整理解;这些理解只能以图像的方式储存于他的潜意识中,这些图像就是作者要用一些最细致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出土的化石。越是有经验的作家,越懂得他要挖掘的雷龙化石的珍贵,重现过程中的闪失就越少。
Stephen King 写过好几十部小说,其中有许多神怪异事,他怎么可能有这些亲身经历?我的猜想是,写作与人的梦境有相似之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可以虚构,但人物的性格、情绪及由这些性格和情绪驱动的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方式无法虚构;后者比前者复杂得多,人的思维方式只有虚构前者的能力,没有虚构后者的能力。
读者在读到这些情节和对话时,会用自己的过往经历来判断它们的真实性、然后把这些语言还原为图像。这是个作者加密 - 书在时空中穿越到读者手中 - 读者解密的过程。作者关于某个人物的描写可能只有几百字,但这几百字在经过读者的还原后,读者对这个人物的了解程度可能会比对在他们现实生活中许多人的了解程度更深。读者的经历与作者出土的生活的重合度越高,图像的还原程度就越逼真,作者的心意在读者那里引起的共鸣也就越强烈。
如果作者笔下的人物是没有生活原型的编造,他写的密码中的信息就是空的。每个读者的巨大脑容量中储存着深厚的生活经历,这足以让他们判断他们读到的哪些人物是拙劣的编造,哪些是真实的,即使这些人物的某些性格特征是他们以前从未遭遇过的。
如果一个作家意识到这些个道理,他就会放弃设计和批量生产纪念品T衫和电子游戏机的想法,勤勤恳恳、老老实实、无限耐心地去发掘他心中的那具雷龙化石。我想曹雪芹就是这样一位作家。
读者在解密码成功,确认了故事人物的真实性时,才愿意进入故事、去琢磨那些性格背后的因果关系。为什么贾政能容忍赵姨娘?为什么贾瑞在贾府如云的美女中单单看中最心狠手辣的凤姐?为什么贾母放着大观园中好几位才貌双全的女孩而要给宝玉和新来乍到的宝琴说媒?这些问题看起来好琐碎,几乎有些无聊,但人对历史的好奇心与对这样一些琐事的好奇心的本质是一回事,不过是在不同的尺度。读者之所以愿意穷经皓首在一个虚构的故事中追究这些问题,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故事是货真价实、世所罕有的雷龙化石出土,不是随便在哪个小摊上都可买到的纪念品T衫。是他们储藏于自己潜意识之中的浩如烟海的生活经历给了他们这样的判断力。
《红楼梦》的另一个魅力是,其中的林林总总的人物组成了一个互相依存的生态圈。每个人物是彼此的土壤。索隐派认为《红楼梦》并非出身于江宁织造府的公子曹雪芹所写,而是一批怀念前朝的文人组成的写作班子所写 – 那么,有没有可能宝玉、宝钗和贾母是三个不同的作者塑造?有没有可能第三回中的贾母和第七十八回中的贾母是两个不同的作者塑造?傅山说好书法是”宁率真勿安排” – 好的毛笔字不是靠安排笔画得来,好的故事也不是靠写作班子安排情节得来。安排是动用推土机来出土化石的办法。
那么《红楼梦》中那好几百个有名有姓的人物都有生活原型吗?我的猜想是:书中那十几个或二十几个性格有层次的主要人物都有生活原型。这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钟鸣鼎食之家、又有超敏感的观察力和超强的记忆力的作家来说不是极难的事。
另一方面,他的记忆仓库里有足够多的储备来让他在故事需要的地方添加次要人物。
我相信曹雪芹倾平生之力写这部巨著的最根本动机就是全书一开始的那段话:”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其短,则一并使其泯灭也。” 尤其令人唏嘘的是,她们虽然这样优秀,却完全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早该有人给她们立传了。我想曹雪芹为闺阁立传的愿力不见得比司马迁为帝王将相立传的愿力来得小、为闺阁立传的事也不见得比反清复明的事来得小。
好的写作必是来自于心底的感动,最能感动作者的莫过于真实的人,而最感动作者的那些事也最能感动读者。
《红楼梦》是我了解古人的历史教科书。在我看来,文学中的历史与正史的不同只在于判断它们的真实性的标准不同。如果读历史是一场面试,正史是求职者简历上的技术能力,文学中的历史是求职者的举手投足、面部表情和说话的弦外之音。两方面都必不可少。简历造假还相对容易一些,想要在举手投足和面部表情上造假就困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