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丽丽突然剧烈抽搐,心急如焚的我慌忙拨通了诺伊(Noe)的电话。是因为工作上的交集。但在那天之前,我其实从未见过诺伊的先生斯蒂夫;我只记得前不久和诺伊闲聊时提到过狗狗。我拨打这个电话,原本只是想问问她是否知道周日哪里有急诊宠物医院——因为是周末,岛上宠物诊所都关门停业。
岂料电话刚拨通,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讲完一句话,丽丽就停止了呼吸。
我像发疯似地嚎啕大哭起来,脑海一片空白,彻底陷入了绝望。在那个孤立无援的周日,我们不知道将独自面对无法承受的局面。
电话那头的诺伊急切地安慰我:“等着!我们马上到!”
半小时后,诺伊和斯蒂夫从另一个城市赶来。诺伊一进门就紧紧拥抱住一直在痛哭的我,斯蒂夫则在一旁低声跟我先生询问丽丽的情况。接着,他们就那样静静地陪在我们身边,抚慰着手足无措、六神无主的我们。有了他们的守护,我那颗极度惊恐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了一些。
过了一阵子,斯蒂夫看着我,沉稳而极其真诚地说:“你过去帮助了我们夏威夷人,这一次,请让我们来帮助你。”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打穿了我心中的黑暗。
顿了一下,斯蒂夫接着说:“听着,这里是夏威夷,气温高。再过两个小时,丽丽的身体就会出现变化。我们现在要把丽丽放在有冷气的地方,然后带它去安葬在我们的领地里。”
我这才注意到,斯蒂夫手里一直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块白布和一条毯子。原来在赶来的路上,他们就已经把安葬丽丽所需要的一切都周密地准备好了。
那一刻,我再次失声大哭。不仅是失去丽丽的剧痛,是被无私的大爱死死撑住后的感恩。
土地对于夏威夷人有着重要的意义。在夏威夷创世史诗 Kumulipo 中,土地、植物与人类同出一源,土地是兄长,人类是弟弟。人与土地绝非“主仆”或“所有者”的关系,而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土地(??ina)不仅滋养万物,更是神圣的庇护所(Pu?uhonua)。夏威夷人对待土地,如同对待长辈与祖先般敬畏。将一个生命埋葬在 ??ina 之中,是将它的骨肉(Iwi)交还给大地的怀抱,让灵魂与土地的灵气(Mana)融为一体。
斯蒂夫和诺伊让丽丽长眠于他们祖先传承的土地,这意味着他们用自己祖灵的庇佑、信仰的尊严以及这片土地的灵气,为丽丽撑起了一个永恒的圣所。他们承诺替我们守护丽丽,让丽丽的灵魂在这片神圣的大地上得到永恒的安宁。
夏威夷文化中,有一个大家都熟悉的词叫 Aloha,那是深沉的大爱、同理与灵魂的交融。在我们失去生命至爱、极度无助与绝望的时刻,他们的爱超越了族群、身份与“外来者”的界限。他们用最暖心的拥抱、最无私的付出,给了我一个无比震撼的回答——他们早已在心里接纳了我们一家,而我们,却曾经以为自己只是这片土地上的过客。
我何德何能,竟能接受这份浩瀚的大爱!
我按照斯蒂夫的嘱咐,把我平日穿的外套盖在丽丽身上,让它永远感受着妈妈的温度。
斯蒂夫轻轻把丽丽抱上开着冷气的车里,让家里另外两只狗狗西西和娜娜过来闻闻它,作最后的告别;然后他用白布将丽丽裹好,包上丽丽平时在我床上盖的毯子,最后用他带来的毯子仔细地包裹好。整个过程中,诺伊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陪我在屋里。
一个小时后,我们带着丽丽,跟着斯蒂夫和诺伊来到了他们的领地上。那是一个位于高山之上的五十英亩土地,辽阔、安静而神圣。
斯蒂夫和我先生挖好墓穴后,下葬之前,按照夏威夷传统的仪式,诺伊让我为丽丽做最后一次祈祷。天啊,那时的我除了哽咽哭泣,哪里还能说得出完整的句子?于是,诺伊轻轻牵着我,一句一句领着我,为丽丽献上了最深沉的祝福。
接着,狗爹按照斯蒂夫的指引,抱起丽丽,轻轻放进大地怀抱。诺伊拿出准备好的一袋鲜花,递给我和狗爹,让我们将花瓣撒在丽丽身上。这时候,诺伊和斯蒂夫的狗狗卡西抱住了痛哭的我。
感恩你们,斯蒂夫和诺伊。你们给了丽丽一个极其庄严、神圣而优雅的告别仪式。如果没有你们,在那个绝望的周日,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才昏昏睡去。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丽丽安葬的地方,也就是诺伊和斯蒂夫领地旁边,有一个非常辽阔、清澈的漂亮人工湖泊。我问斯蒂夫这里怎么会有一个人工湖?梦里的斯蒂夫告诉我,是的,那是他朋友挖的湖。他说,这里有山有水,而且还安葬着他们家的十只狗狗,丽丽在这里一定会很开心。
第二天,我把这个梦发信息告诉了诺伊。很快,诺伊给我回传了一张领地的卫星定位俯视图——紧挨着他们家土地的旁边,竟然真的有一个人工湖!那片土地真的是他们拥有的领地。而在湖的旁边,还隐蔽着一座不对外开放的寺院和一尊宏伟的大佛像,俯瞰着丽丽长眠的地方。
那一刻,我震撼得无以复加。
这绝非虚无的巧合,那是丽丽借着土地的灵气,在安顿好之后给妈妈发来的一封“灵魂家书”。它在温柔地告诉我:“妈妈,别哭,这里真的很美,我很好。”
从这一天起,丽丽的灵魂已经成为了这片岛屿自然律动的一部分。而我们与夏威夷原住民、与这片原本显得陌生的土地,也一直想要离开的土地,也因为丽丽的长眠,建立起了一条斩不断的、神圣而温柔的血脉纽带。
感恩你们,斯蒂夫和诺伊:让我们真正走进夏威夷人深邃、包容而崇高的精神世界。是你们用最纯粹的 Aloha,在异乡人最绝望的时刻,用你们精神中最至善、最神圣的一面,给了我们希望。
这也许是某种冥冥之中早已写好的安排。丽丽用它生命的落幕,化作了一座彩虹桥梁,为我们的多年的流浪画下一个句号;送我们到能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的家人;将我们与这片土地真正的守护者紧紧连接在一起。这,正是丽丽在人间完成的最后、也是最圆满的功德。
丽丽长眠的地方,就是我们要用余下的生命和爱守护的家园。
写在后面的话:
人这一生,逃脱不了失去至爱。每一次的失去,都是悲伤。悲伤不是病症,而是失去至爱后自动、自然、深情的反应。为了这份爱的延续,我将写下以丽丽为线索的哀悼之旅:《走进悲伤的荒野》。希望能为同样走在哀悼荒野中的你,提供一份温暖的陪伴与参照。
悲伤需要被承载、被看见。如果你也曾经历或正在经历着某种悲伤,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故事与感受。在这里,你的悲伤会被温柔看见,你的爱也会被深深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