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牙科医院看牙。这是最后一次了。

三个月前去问诊时，饭田医生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的老患者：9月30日，他将关闭这个开了45年的牙科诊所，请各位早点准备，去找新的诊所。我当时十分惊讶，忍不住开玩笑问：“饭田医生，您70多岁，身体这么好，关掉牙科医院是准备去火星旅游吗？”饭田医生淡淡地回答：“牙科医院赚不了那么多钱，钱不够去不了。”

45年，对于一家医院是漫长的大半生，而我自己在这里也已经度过了30多年。这里的医生和护士，早就不只是普通的医患关系。大家彼此熟悉脾气习惯，甚至哪位患者喜欢坐哪个位置，哪位老人说话慢，院长一进门就能叫出名字。这种“医院认识患者、患者也认识医院”的温情，在今天显得越来越珍贵。

日本的牙科诊所多为社区里的家族经营，往往只有几张诊疗椅。有的父亲开起来由儿子接手，也有夫妻两人一起经营。医院不一定很大，却在一个社区里存在了几十年。孩子小时候来这里看牙，长大后结婚生子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医生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患者也看着医生从年轻走向退休。这里不仅是看牙的地方，更成了社区生活的一部分。

日本牙科医疗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比较重视定期检查与预防。很多人并不是等到牙疼得受不了才去，洗牙、检查牙周、拍片都是常见的就诊内容。尤其是上了年纪以后，牙齿是否健康直接影响生活质量。所以在日本，有些老人几十年都固定在同一家牙科医院看牙，牙齿状况就像一本熟悉的档案，这也是45年间积累下深厚人情味的原因。

在效率被电子病历、自动付款和机器叫号不断提高的时代，这家小医院依然保留着最传统的温度。院长不是认识一个号码或一份病历，而是认识这个人：知道他叫什么、住在哪里、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也许还记得他几十年前第一次来时带着的孩子。

今天费用比较贵，近4500日元。付费前顺口与旁边的老人聊天，我问他：“您觉得这家医院怎么样？”老人淡淡地回答：“我今年80岁了，一颗虫牙都没有，多亏了这里。なによりです（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没有过多的豪言壮语或长吁短叹，这句轻描淡写的庆幸，却是对这家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医院最好的评价。

这个牙科医院很快即将关门，招牌诊疗椅也会都搬走搬走，但这个小小牙科医院如同一个社区文学城一样，会留在大家都记忆中。日本现在也面临一个现实问题，许多小型医疗机构都到了经营者换代的年纪，后继无人让一些存在了几十年的医院一个接一个地退出历史舞台。患者们或许以后得去别的诊所，但那段长达数十年的陪伴已经留在了人生里。

雨过天晴阳光灿烂，骑车回家时突然觉得一家牙科医院的意义，也许从来不只是治疗蛀牙。。对于在这里看过30多年牙的我来说，这里有熟悉的脸庞，也有无数安心的记忆。当80岁的老人说出那句「なによりです」时，这大概就是对这个小小牙科医院的最好的告别。

9月30日，再见了，45年的牙科医院。谢谢你，陪伴了我们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