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不久，我把我的一篇旧文——《微风轻拂奥克兰》重新放在文学城“人在北美”论坛上，没想到又收获了不少的点击。这样一篇没有什么热点、写的也不过是寻常旅行经历的文章，况且还是几年前的旧文，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浏览量，让我不得不承认，也许读者确实是认可我的文笔和写作。
作为一个理科背景的人，我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有发现自己还有这样的能力，所以直到很晚才开始写作。要说过去在这方面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认识，大概就是很早便隐约意识到，我对记忆、语言和情绪这些东西，似乎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敏感。
比如在回忆一件事的时候，别人也许更容易记住事情本身的经过，而我常常记住的，却是事件中的情绪和当时的氛围。有时候，甚至只是别人无意间用过的一个词，我都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Interdependent，就是这样一个被我记了很多年的英文单词。
我们这批出国的人，大概都有过准备托福或雅思考试的经历。那时候不一定有条件去北京上新东方，更多的人接触的是他们的课程录音和考试资料。我记得我的资料库里，就有俞敏洪先生讲授的词汇课。
背单词虽然是英语学习中最机械的一件事，无非花时间、下功夫，但真正理解一个词却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记住它对应的中文意思，而不了解它所包含的细微差别和使用语境，这个词其实并没有真正成为自己的语言。
俞敏洪的词汇课恰恰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口才很好，对一些词的解释也很生动，让当时对英语一知半解的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英文单词的意义远不只是词典里对应的那几个中文字。
Interdependent，就是这样被他推到我面前的。
他从Dependent讲到Independent，最后讲到Interdependent。他说，现代社会越来越强调Independent, 强调一个人要独立、自主，不依附于别人。但人毕竟是社会性的动物，人与人之间真正理想的关系，并不是彼此孤立的独立，也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依赖，而是在保持各自独立的同时，又能够互相依赖——Interdepentdent。
二
上个月，我和两个儿子自驾去美国旅行。这一路上的很多经历，让我忽然重新想起这个二十多年前记住的单词——Interdependent。我发现，它所描述的，恰恰就是今天我和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彼此独立，却又相互依赖。
小儿子因为一些原因，今年暑假修了两门高中网课，从放假一直上到八月底。大儿子也特意攒了假，等弟弟课程结束后陪他出去走走。于是，我们三人早早商量好，等小儿子课程结束的第二天就出发，自驾去美国东部几个大城市转一圈。
我原本和大儿子商量好第二天出发，由我来提前通知我在新泽西的小姨，第一站先去拜访她。以前我大儿子自己带弟弟去那边玩，都是住在我的小姨家，这次我们决定自己订旅馆，不再麻烦别人。小姨知道后很热情，说会在家做好饭等我们，吃了饭后住她家或者住旅馆，都随我们。
没想出发前一天，大儿子突然提出：“要不等弟弟上完课，我们当天就走？这样可以省出一天，半夜就能赶到新泽西。”
我否定了这样的安排。我说，半夜开车很辛苦，也不安全。况且半夜赶到亲戚家，会给别人造成额外的困扰，打扰到别人的生活。听我这么一说，大儿子没有再坚持。这让我很意外。他以前是一个很倔强的孩子，一旦认定一件事，很难听进别人的意见。现在我发现，他已经慢慢学会考虑别人的看法，也愿意在自己的决定之外，为他人留出一点余地。
于是，在一个清晨，我们检查好随身物品，确认护照等证件都已带齐，又给车加满了油，便正式出发了。一路顺风顺水，我们在尼亚加拉大瀑布附近入境美国，经过一天的车程，傍晚时分，三个人抵达了住在新泽西的小姨家。
在小姨家吃过晚饭，我想一个人留下来，让两个儿子去已经订好的酒店休息。第二天，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去纽约游玩，我则让小姨陪我去附近的奥特莱斯购物。
对于大都市，我闲逛的兴趣并不是很大。两个儿子年轻，自然有他们更感兴趣的地方。我也不必事事跟着他们。何况难得来一次，我也想趁此机会和小姨聊聊私房话。我的小姨虽然是我的长辈，但是年龄却是跟我一样大。因此我们之间的感情更多的是同龄人的亲密。
第二天，我们约好在小姨家见面。看见两个儿子玩得很好，很开心的样子，我也就放下心来。晚上，我和他们一起回酒店休息，准备接下来再一起在纽约游玩一两天。
这次出行，我的大儿子安排好酒店和大致行程，让我省下不少心。我虽然算得上一个有活力的人，但是出去旅游，我一般不会事先做什么攻略，也不喜欢繁琐的行程安排。尤其看见地图、路线之类的东西，我就有点犯怵。有了我大儿子这样的帮手，我自然是心安了不少。订酒店、查路线、安排行程，这些事情都由他操心，我只要跟着他走，好像就万事大吉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在纽约继续游玩。去了“9.11”世贸中心纪念地，摸了华尔街的铜牛，又坐船看了自由女神像，走上了布鲁克林大桥，最后还登上了新世贸大厦楼顶的观景台，从高处俯瞰纽约。除了这些著名的景点，我们并不刻意赶行程。累了，就找一个街边公园坐下来休息。我们发现，纽约的街边公园虽然有些老旧，却各有特色。它们不仅为市民提供了休息的地方，也让我们从这些寻常的角落里，看到这座城市点点滴滴的温情和活力。
大儿子说，在纽约闲逛，开车不划算，所以这几天我们都是乘坐公共交通，地铁、公共汽车轮番上阵，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靠两条腿走路。
虽然纽约这几天的天气很凉爽，一天游玩下来，我们还是一身臭汗淋漓。三个人换下来的衣服很快就堆了一大堆。
我对老大说：“我去洗衣服吧，你告诉我在哪里。”
他说：“还是我去吧。你不知道，这里洗衣服也是要下载APP的，你搞不来。”
这还真是，我最不喜欢下载什么APP。但是想到大儿子一个大男人要去洗我的内衣内裤，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老大说：“妈妈，还是我去吧，你就在房间里休息。我在那里一边等，一边打手机玩，一会儿就回来了。”
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我忽然有点恍惚。就在前几年，叫他做点家务，他还常常不情不愿。好像只是转眼间，那个需要我操心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而且反过来照顾家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还没有出门，客房服务员就来打扫房间。我对客服说：“我们一会儿就走，你待会儿再来打扫吧。”
她说：“那好，我就在走廊里，你们出门的时候叫我一声。”
等我们收拾好东西出门时，我看见她还在走廊上，便和她打招呼，示意我们走了，她可以进去打扫了。叫了几声，却不见回应。过了几秒钟，才听见那个服务员有点不耐烦的说：“我听见了。”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向电梯。大儿子说：“妈妈，我给你说吧，纽约这边的人实际上有点passive-agressive。他们不像我们加拿大人那样nice。”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去纽约的一件事。那次我去一家餐馆吃完饭，发现服务员给我的账单已经把小费算进去了。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去问服务员，得到的答复却是：“这是纽约。”言下之意似乎是：这里就是这样，你接受就好。
那时候回到家，我还把这件事讲给大儿子听，像是在给他讲我在外面看到的世界。没想到二十年过去，现在已经轮到他来告诉我，他所感受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忽然发现，以前是我把世界解释给我的孩子，现在，他们长大了，也开始反过来向我解释他们看到的世界。
三
这天的行程是去费城。我们事先和我的小姨聊过，她也想和我们一起去，于是早上我们开车去接上了她。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费城。
我们先在市中心游玩了一些知名的景点。接下来要去玩什么地方，我们几个人有了不同的想法。小姨说她事先查到了一两家她感兴趣的二手首饰店，而我前一天晚上在旅馆和AI聊天时得到一个建议：像我这样喜欢文学艺术、又对城市生活感兴趣的人，不妨去费城的老街走一走，看看那里的老建筑和街景。两个儿子对此却不感兴趣。所以我们商量后决定分头行动。最后再到费城独立钟那里碰头。
可惜小姨想去的那家二手首饰店当天没有开门，于是她便陪我去了老街。
那里的建筑果然古朴而细致。门、窗、台阶、铺地乃至建筑立面，都精致而协调，让人从这些日常的细节里，感受到居住在这里的人对生活的讲究。小姨更是在那里拍了很多照，我也算是“伪小资”了一把。慢慢走在老街上，看着眼前古老韵味的街景，想象着每天穿行在此处，会是一种怎样美好的生活。
我们在独立钟碰头后，又一起去看了这座费城最著名的历史地标。这口带着一道醒目裂缝的古钟，见证了美国早期历史的变迁，也在后来的岁月里逐渐成为自由与独立的象征。来到费城，如果不来看一眼独立钟，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小姨照样在那里拍了很多照片，我还帮她拍了一些视频，她很喜欢记录旅行中的片段，回头再剪辑后发朋友圈。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一起开车返回新泽西。先把小姨送回家，再开车回酒店。
小姨下车不久，坐在副驾驶上的二儿子突然对开车的大儿子说：“我不玩了。明天送我去纽约火车站，我一个人坐火车回多伦多。你们继续玩吧。我身上有钱，我可以自己买车票。”
他的这句话把我和老大吓一大跳。大儿子问他：“为什么呀？”
小儿子直接回道：“没什么，我就是想回去了。”
我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反复搜索着究竟是什么让他不开心。想了一会儿，我忽然意识到：是不是刚才小姨频繁拍照、拍视频，让他不耐烦？
记得好几年前，我和小姨带着二儿子一起游迪士尼。小姨也是一路不停拍照，拍视频，我二儿子突然发飙，用英语表达对她的不满。当时他还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小姨虽然听不懂英语，却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怨气。她对我说：“我知道他在骂我，但是我确实听不懂他在骂我什么。”我一时半会很是尴尬，不知所措。我只有安慰二儿子，告诉他这样对长辈不好。
后来回到家，我把他对小姨发脾气的事情讲给大儿子听。大儿子马上找弟弟谈了一次。
他劝说小儿子：“我知道别人拍照让你很不耐烦，拍照确实会耽搁很多时间，但是你要学会理解女人。女人不都像我们的妈妈那样做事情干脆，不拖泥带水。很多女人就是喜欢拍照，她们拍了照后还要发朋友圈，有的人还要花时间修图。你长大后要学会和女人相处，要耐心一点。”
他又问弟弟：“你自己说，姨婆对我们好不好？我们每次去纽约都是住在姨婆家，她每次都热情地接待我们，你这样对她，她不会难过吗？”
大儿子很快开车回到酒店。我们三个进屋后，便围着小儿子坐下来，想和他好好谈一谈。我问他是不是姨婆拍照让你不舒服，他说不是。
他坚持要第二天坐火车回多伦多。大儿子说：
“We are family, 我们既然一起来，就要一起回去，我们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坐火车回家，你才十七岁。“
“我以前坐过火车，我知道怎么回去，你们不用担心我。”
看来他是打定了主意，一根筋犟到底了。哥哥只好继续劝他：
“我们这趟旅程，实际上就是看见你整个暑假都在上网课，觉得你太辛苦了，想让你放松一下才安排的。现在后面的酒店都已经订好，并且付了钱，不是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反正我就是不想玩了，我要回去。”
大儿子还是耐着性子开导他：
“家人在一起，本来就要互相迁就。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在新世贸大楼的屋顶观景台上，我问妈妈接下来还想去什么地方玩，妈妈说什么了吗？”
“我忘了。”
“当时，妈妈说她想去百老汇看话剧。我说门票太贵了，况且我们也不喜欢看剧。结果妈妈就放弃了。”
他说到这里，又对弟弟说：“你看见没有？人在一起，有时候就是要妥协的。你能不能也陪我们把这趟旅行走完？如果到了哪个地方你真的不想去，可以就在车上等我们，不下来也可以。”
老二还是说：“我就想早点回家。”
“这样好不好，我们明天本来计划去波士顿游玩两天，我看能不能打电话给酒店，退掉一天的房间。我们只玩一天，这样我们就可以提前一天回去了。”
“好吧。”
老二终于松了口。
大儿子马上打电话交涉。还好，对方同意退掉一天的房间。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半夜。折腾了一晚上，我们也累了，只好匆匆洗漱，各自睡下。
四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第一站，大儿子安排去了耶鲁大学，问小儿子要不要一起下来走走，他说他不想去，就留在车里等我们。
我和老大只好快步在校园转了一圈。耶鲁的校园古老而安静，哥特式建筑间散布着大片草坪和高大的树木，晨光落在灰褐色的石墙上，很有一种老牌大学特有的沉静气息。我们这趟旅程，本来就是存着让小儿子感受大学氛围的心思，只可惜他情绪不佳，我们也无法强求。青春期的孩子开始用自己的眼光重新看待周遭的世界，作为亲人，也许能做的就是多给他一点耐心。
抵达波士顿时已经是下午。我们在酒店安顿下来后，我和大儿子商量接下来要去哪些地方。
大儿子说：“就去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吧。不去这两个学校，波士顿就算白来了。”
我说：“我还想去查尔斯河看看，村上春树以前经常在那里跑步。”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笑着说：“没有问题，本来就在一条线路上。”
没想到小儿子也在一旁说：“那我也一起去吧。”
那简直是太好了。
于是，我们开车来到哈佛大学。停好车后，我们从一座古朴的门廊进入校园。门廊很有年代感，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像中国传统建筑里的牌坊。进入校园后，到处都是带着青春气息的年轻学子。我们特别留意到，亚洲面孔占了不小的比例。校园的大片草坪上，人们把椅子随意摆放着，或三五成群地聊天，或独自坐在那里晒太阳，享受着校园里自由和松弛的气氛。
在哈佛先生的雕塑旁，成群的游客排队等候留影。看着来自不同种族、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都带着几分兴奋和敬意来到这里，便会感到，无论来自哪里，人们对知识和智慧的尊重，其实都是相通的。我和老大也过去和雕塑合了影，老二却只是站在一旁，没有凑热闹的意思。
从哈佛出来，我们便去了查尔斯河。我之所以特意提出要来这里，是因为读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时，对这条河留下很深的印象。村上曾经住在剑桥，并长期沿着查尔斯河跑步。
到了这里，才发现河边的景色果然是清爽宜人。不论是散步、跑步、骑车还是遛狗，人们都可以按着自己的节奏来享受这散漫的时光。夏日的气候在这里凉爽又潮湿，查尔斯河也舒缓而平静。河风拂面，仿佛也把那些曾经感染过村上的浪漫气息，轻轻送到了我的面前。两个儿子也很享受河边的风景，慢慢地和我一起流连。小儿子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焦躁，好像也从昨天的执拗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麻省理工的校园又是另一种风格，相比哈佛的古朴厚重，这里显得更加现代和前卫。建筑简洁而富有设计感，校园里散发出一种属于科技和未来的气息。我们简单转了一圈，便结束了这一天的行程。
五
第二天我们启程回家。本来我对大儿子说，我可以开一段，让他可以休息一下。他却说：“还是我来开吧，美国这段路你不熟悉，你开的话会比较紧张。”
想起大儿子在青春期的时候，也曾经是个让我头疼的问题少年，如今却已经长成了一个有担当的成年人。再看着小儿子，我知道，成长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他还需要在这条路上慢慢磨砺。作为母亲，我能做的，就是给他时间，等他慢慢长大。
这趟亲子之旅算是圆满完成，却并非顺风顺水。我们有过分歧，有过迁就。也正是在这种interdependent的相互依赖中，我们一边成全彼此，一边保留自己，又在一次次的磨合中，让家最终成为彼此温暖的港湾。
Interdependent——相互依赖的亲子之旅
藕香榭 (2026-09-24 19:46:09) 评论 (0)
一
前不久，我把我的一篇旧文——《微风轻拂奥克兰》重新放在文学城“人在北美”论坛上，没想到又收获了不少的点击。这样一篇没有什么热点、写的也不过是寻常旅行经历的文章，况且还是几年前的旧文，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浏览量，让我不得不承认，也许读者确实是认可我的文笔和写作。
作为一个理科背景的人，我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有发现自己还有这样的能力，所以直到很晚才开始写作。要说过去在这方面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认识，大概就是很早便隐约意识到，我对记忆、语言和情绪这些东西，似乎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敏感。
比如在回忆一件事的时候，别人也许更容易记住事情本身的经过，而我常常记住的，却是事件中的情绪和当时的氛围。有时候，甚至只是别人无意间用过的一个词，我都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Interdependent，就是这样一个被我记了很多年的英文单词。
我们这批出国的人，大概都有过准备托福或雅思考试的经历。那时候不一定有条件去北京上新东方，更多的人接触的是他们的课程录音和考试资料。我记得我的资料库里，就有俞敏洪先生讲授的词汇课。
背单词虽然是英语学习中最机械的一件事，无非花时间、下功夫，但真正理解一个词却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记住它对应的中文意思，而不了解它所包含的细微差别和使用语境，这个词其实并没有真正成为自己的语言。
俞敏洪的词汇课恰恰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口才很好，对一些词的解释也很生动，让当时对英语一知半解的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英文单词的意义远不只是词典里对应的那几个中文字。
Interdependent，就是这样被他推到我面前的。
他从Dependent讲到Independent，最后讲到Interdependent。他说，现代社会越来越强调Independent, 强调一个人要独立、自主，不依附于别人。但人毕竟是社会性的动物，人与人之间真正理想的关系，并不是彼此孤立的独立，也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依赖，而是在保持各自独立的同时，又能够互相依赖——Interdepentdent。
二
上个月，我和两个儿子自驾去美国旅行。这一路上的很多经历，让我忽然重新想起这个二十多年前记住的单词——Interdependent。我发现，它所描述的，恰恰就是今天我和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彼此独立，却又相互依赖。
小儿子因为一些原因，今年暑假修了两门高中网课，从放假一直上到八月底。大儿子也特意攒了假，等弟弟课程结束后陪他出去走走。于是，我们三人早早商量好，等小儿子课程结束的第二天就出发，自驾去美国东部几个大城市转一圈。
我原本和大儿子商量好第二天出发，由我来提前通知我在新泽西的小姨，第一站先去拜访她。以前我大儿子自己带弟弟去那边玩，都是住在我的小姨家，这次我们决定自己订旅馆，不再麻烦别人。小姨知道后很热情，说会在家做好饭等我们，吃了饭后住她家或者住旅馆，都随我们。
没想出发前一天，大儿子突然提出：“要不等弟弟上完课，我们当天就走？这样可以省出一天，半夜就能赶到新泽西。”
我否定了这样的安排。我说，半夜开车很辛苦，也不安全。况且半夜赶到亲戚家，会给别人造成额外的困扰，打扰到别人的生活。听我这么一说，大儿子没有再坚持。这让我很意外。他以前是一个很倔强的孩子，一旦认定一件事，很难听进别人的意见。现在我发现，他已经慢慢学会考虑别人的看法，也愿意在自己的决定之外，为他人留出一点余地。
于是，在一个清晨，我们检查好随身物品，确认护照等证件都已带齐，又给车加满了油，便正式出发了。一路顺风顺水，我们在尼亚加拉大瀑布附近入境美国，经过一天的车程，傍晚时分，三个人抵达了住在新泽西的小姨家。
在小姨家吃过晚饭，我想一个人留下来，让两个儿子去已经订好的酒店休息。第二天，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去纽约游玩，我则让小姨陪我去附近的奥特莱斯购物。
对于大都市，我闲逛的兴趣并不是很大。两个儿子年轻，自然有他们更感兴趣的地方。我也不必事事跟着他们。何况难得来一次，我也想趁此机会和小姨聊聊私房话。我的小姨虽然是我的长辈，但是年龄却是跟我一样大。因此我们之间的感情更多的是同龄人的亲密。
第二天，我们约好在小姨家见面。看见两个儿子玩得很好，很开心的样子，我也就放下心来。晚上，我和他们一起回酒店休息，准备接下来再一起在纽约游玩一两天。
这次出行，我的大儿子安排好酒店和大致行程，让我省下不少心。我虽然算得上一个有活力的人，但是出去旅游，我一般不会事先做什么攻略，也不喜欢繁琐的行程安排。尤其看见地图、路线之类的东西，我就有点犯怵。有了我大儿子这样的帮手，我自然是心安了不少。订酒店、查路线、安排行程，这些事情都由他操心，我只要跟着他走，好像就万事大吉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在纽约继续游玩。去了“9.11”世贸中心纪念地，摸了华尔街的铜牛，又坐船看了自由女神像，走上了布鲁克林大桥，最后还登上了新世贸大厦楼顶的观景台，从高处俯瞰纽约。除了这些著名的景点，我们并不刻意赶行程。累了，就找一个街边公园坐下来休息。我们发现，纽约的街边公园虽然有些老旧，却各有特色。它们不仅为市民提供了休息的地方，也让我们从这些寻常的角落里，看到这座城市点点滴滴的温情和活力。
大儿子说，在纽约闲逛，开车不划算，所以这几天我们都是乘坐公共交通，地铁、公共汽车轮番上阵，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靠两条腿走路。
虽然纽约这几天的天气很凉爽，一天游玩下来，我们还是一身臭汗淋漓。三个人换下来的衣服很快就堆了一大堆。
我对老大说：“我去洗衣服吧，你告诉我在哪里。”
他说：“还是我去吧。你不知道，这里洗衣服也是要下载APP的，你搞不来。”
这还真是，我最不喜欢下载什么APP。但是想到大儿子一个大男人要去洗我的内衣内裤，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老大说：“妈妈，还是我去吧，你就在房间里休息。我在那里一边等，一边打手机玩，一会儿就回来了。”
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我忽然有点恍惚。就在前几年，叫他做点家务，他还常常不情不愿。好像只是转眼间，那个需要我操心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而且反过来照顾家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还没有出门，客房服务员就来打扫房间。我对客服说：“我们一会儿就走，你待会儿再来打扫吧。”
她说：“那好，我就在走廊里，你们出门的时候叫我一声。”
等我们收拾好东西出门时，我看见她还在走廊上，便和她打招呼，示意我们走了，她可以进去打扫了。叫了几声，却不见回应。过了几秒钟，才听见那个服务员有点不耐烦的说：“我听见了。”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向电梯。大儿子说：“妈妈，我给你说吧，纽约这边的人实际上有点passive-agressive。他们不像我们加拿大人那样nice。”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去纽约的一件事。那次我去一家餐馆吃完饭，发现服务员给我的账单已经把小费算进去了。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去问服务员，得到的答复却是：“这是纽约。”言下之意似乎是：这里就是这样，你接受就好。
那时候回到家，我还把这件事讲给大儿子听，像是在给他讲我在外面看到的世界。没想到二十年过去，现在已经轮到他来告诉我，他所感受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忽然发现，以前是我把世界解释给我的孩子，现在，他们长大了，也开始反过来向我解释他们看到的世界。
三
这天的行程是去费城。我们事先和我的小姨聊过，她也想和我们一起去，于是早上我们开车去接上了她。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费城。
我们先在市中心游玩了一些知名的景点。接下来要去玩什么地方，我们几个人有了不同的想法。小姨说她事先查到了一两家她感兴趣的二手首饰店，而我前一天晚上在旅馆和AI聊天时得到一个建议：像我这样喜欢文学艺术、又对城市生活感兴趣的人，不妨去费城的老街走一走，看看那里的老建筑和街景。两个儿子对此却不感兴趣。所以我们商量后决定分头行动。最后再到费城独立钟那里碰头。
可惜小姨想去的那家二手首饰店当天没有开门，于是她便陪我去了老街。
那里的建筑果然古朴而细致。门、窗、台阶、铺地乃至建筑立面，都精致而协调，让人从这些日常的细节里，感受到居住在这里的人对生活的讲究。小姨更是在那里拍了很多照，我也算是“伪小资”了一把。慢慢走在老街上，看着眼前古老韵味的街景，想象着每天穿行在此处，会是一种怎样美好的生活。
我们在独立钟碰头后，又一起去看了这座费城最著名的历史地标。这口带着一道醒目裂缝的古钟，见证了美国早期历史的变迁，也在后来的岁月里逐渐成为自由与独立的象征。来到费城，如果不来看一眼独立钟，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小姨照样在那里拍了很多照片，我还帮她拍了一些视频，她很喜欢记录旅行中的片段，回头再剪辑后发朋友圈。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一起开车返回新泽西。先把小姨送回家，再开车回酒店。
小姨下车不久，坐在副驾驶上的二儿子突然对开车的大儿子说：“我不玩了。明天送我去纽约火车站，我一个人坐火车回多伦多。你们继续玩吧。我身上有钱，我可以自己买车票。”
他的这句话把我和老大吓一大跳。大儿子问他：“为什么呀？”
小儿子直接回道：“没什么，我就是想回去了。”
我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反复搜索着究竟是什么让他不开心。想了一会儿，我忽然意识到：是不是刚才小姨频繁拍照、拍视频，让他不耐烦？
记得好几年前，我和小姨带着二儿子一起游迪士尼。小姨也是一路不停拍照，拍视频，我二儿子突然发飙，用英语表达对她的不满。当时他还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小姨虽然听不懂英语，却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怨气。她对我说：“我知道他在骂我，但是我确实听不懂他在骂我什么。”我一时半会很是尴尬，不知所措。我只有安慰二儿子，告诉他这样对长辈不好。
后来回到家，我把他对小姨发脾气的事情讲给大儿子听。大儿子马上找弟弟谈了一次。
他劝说小儿子：“我知道别人拍照让你很不耐烦，拍照确实会耽搁很多时间，但是你要学会理解女人。女人不都像我们的妈妈那样做事情干脆，不拖泥带水。很多女人就是喜欢拍照，她们拍了照后还要发朋友圈，有的人还要花时间修图。你长大后要学会和女人相处，要耐心一点。”
他又问弟弟：“你自己说，姨婆对我们好不好？我们每次去纽约都是住在姨婆家，她每次都热情地接待我们，你这样对她，她不会难过吗？”
大儿子很快开车回到酒店。我们三个进屋后，便围着小儿子坐下来，想和他好好谈一谈。我问他是不是姨婆拍照让你不舒服，他说不是。
他坚持要第二天坐火车回多伦多。大儿子说：
“We are family, 我们既然一起来，就要一起回去，我们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坐火车回家，你才十七岁。“
“我以前坐过火车，我知道怎么回去，你们不用担心我。”
看来他是打定了主意，一根筋犟到底了。哥哥只好继续劝他：
“我们这趟旅程，实际上就是看见你整个暑假都在上网课，觉得你太辛苦了，想让你放松一下才安排的。现在后面的酒店都已经订好，并且付了钱，不是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反正我就是不想玩了，我要回去。”
大儿子还是耐着性子开导他：
“家人在一起，本来就要互相迁就。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在新世贸大楼的屋顶观景台上，我问妈妈接下来还想去什么地方玩，妈妈说什么了吗？”
“我忘了。”
“当时，妈妈说她想去百老汇看话剧。我说门票太贵了，况且我们也不喜欢看剧。结果妈妈就放弃了。”
他说到这里，又对弟弟说：“你看见没有？人在一起，有时候就是要妥协的。你能不能也陪我们把这趟旅行走完？如果到了哪个地方你真的不想去，可以就在车上等我们，不下来也可以。”
老二还是说：“我就想早点回家。”
“这样好不好，我们明天本来计划去波士顿游玩两天，我看能不能打电话给酒店，退掉一天的房间。我们只玩一天，这样我们就可以提前一天回去了。”
“好吧。”
老二终于松了口。
大儿子马上打电话交涉。还好，对方同意退掉一天的房间。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半夜。折腾了一晚上，我们也累了，只好匆匆洗漱，各自睡下。
四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第一站，大儿子安排去了耶鲁大学，问小儿子要不要一起下来走走，他说他不想去，就留在车里等我们。
我和老大只好快步在校园转了一圈。耶鲁的校园古老而安静，哥特式建筑间散布着大片草坪和高大的树木，晨光落在灰褐色的石墙上，很有一种老牌大学特有的沉静气息。我们这趟旅程，本来就是存着让小儿子感受大学氛围的心思，只可惜他情绪不佳，我们也无法强求。青春期的孩子开始用自己的眼光重新看待周遭的世界，作为亲人，也许能做的就是多给他一点耐心。
抵达波士顿时已经是下午。我们在酒店安顿下来后，我和大儿子商量接下来要去哪些地方。
大儿子说：“就去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吧。不去这两个学校，波士顿就算白来了。”
我说：“我还想去查尔斯河看看，村上春树以前经常在那里跑步。”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笑着说：“没有问题，本来就在一条线路上。”
没想到小儿子也在一旁说：“那我也一起去吧。”
那简直是太好了。
于是，我们开车来到哈佛大学。停好车后，我们从一座古朴的门廊进入校园。门廊很有年代感，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像中国传统建筑里的牌坊。进入校园后，到处都是带着青春气息的年轻学子。我们特别留意到，亚洲面孔占了不小的比例。校园的大片草坪上，人们把椅子随意摆放着，或三五成群地聊天，或独自坐在那里晒太阳，享受着校园里自由和松弛的气氛。
在哈佛先生的雕塑旁，成群的游客排队等候留影。看着来自不同种族、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都带着几分兴奋和敬意来到这里，便会感到，无论来自哪里，人们对知识和智慧的尊重，其实都是相通的。我和老大也过去和雕塑合了影，老二却只是站在一旁，没有凑热闹的意思。
从哈佛出来，我们便去了查尔斯河。我之所以特意提出要来这里，是因为读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时，对这条河留下很深的印象。村上曾经住在剑桥，并长期沿着查尔斯河跑步。
到了这里，才发现河边的景色果然是清爽宜人。不论是散步、跑步、骑车还是遛狗，人们都可以按着自己的节奏来享受这散漫的时光。夏日的气候在这里凉爽又潮湿，查尔斯河也舒缓而平静。河风拂面，仿佛也把那些曾经感染过村上的浪漫气息，轻轻送到了我的面前。两个儿子也很享受河边的风景，慢慢地和我一起流连。小儿子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焦躁，好像也从昨天的执拗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麻省理工的校园又是另一种风格，相比哈佛的古朴厚重，这里显得更加现代和前卫。建筑简洁而富有设计感，校园里散发出一种属于科技和未来的气息。我们简单转了一圈，便结束了这一天的行程。
五
第二天我们启程回家。本来我对大儿子说，我可以开一段，让他可以休息一下。他却说：“还是我来开吧，美国这段路你不熟悉，你开的话会比较紧张。”
想起大儿子在青春期的时候，也曾经是个让我头疼的问题少年，如今却已经长成了一个有担当的成年人。再看着小儿子，我知道，成长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他还需要在这条路上慢慢磨砺。作为母亲，我能做的，就是给他时间，等他慢慢长大。
这趟亲子之旅算是圆满完成，却并非顺风顺水。我们有过分歧，有过迁就。也正是在这种interdependent的相互依赖中，我们一边成全彼此，一边保留自己，又在一次次的磨合中，让家最终成为彼此温暖的港湾。
前不久，我把我的一篇旧文——《微风轻拂奥克兰》重新放在文学城“人在北美”论坛上，没想到又收获了不少的点击。这样一篇没有什么热点、写的也不过是寻常旅行经历的文章，况且还是几年前的旧文，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浏览量，让我不得不承认，也许读者确实是认可我的文笔和写作。
作为一个理科背景的人，我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有发现自己还有这样的能力，所以直到很晚才开始写作。要说过去在这方面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认识，大概就是很早便隐约意识到，我对记忆、语言和情绪这些东西，似乎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敏感。
比如在回忆一件事的时候，别人也许更容易记住事情本身的经过，而我常常记住的，却是事件中的情绪和当时的氛围。有时候，甚至只是别人无意间用过的一个词，我都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Interdependent，就是这样一个被我记了很多年的英文单词。
我们这批出国的人，大概都有过准备托福或雅思考试的经历。那时候不一定有条件去北京上新东方，更多的人接触的是他们的课程录音和考试资料。我记得我的资料库里，就有俞敏洪先生讲授的词汇课。
背单词虽然是英语学习中最机械的一件事，无非花时间、下功夫，但真正理解一个词却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记住它对应的中文意思，而不了解它所包含的细微差别和使用语境，这个词其实并没有真正成为自己的语言。
俞敏洪的词汇课恰恰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口才很好，对一些词的解释也很生动，让当时对英语一知半解的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英文单词的意义远不只是词典里对应的那几个中文字。
Interdependent，就是这样被他推到我面前的。
他从Dependent讲到Independent，最后讲到Interdependent。他说，现代社会越来越强调Independent, 强调一个人要独立、自主，不依附于别人。但人毕竟是社会性的动物，人与人之间真正理想的关系，并不是彼此孤立的独立，也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依赖，而是在保持各自独立的同时，又能够互相依赖——Interdepentdent。
二
上个月，我和两个儿子自驾去美国旅行。这一路上的很多经历，让我忽然重新想起这个二十多年前记住的单词——Interdependent。我发现，它所描述的，恰恰就是今天我和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彼此独立，却又相互依赖。
小儿子因为一些原因，今年暑假修了两门高中网课，从放假一直上到八月底。大儿子也特意攒了假，等弟弟课程结束后陪他出去走走。于是，我们三人早早商量好，等小儿子课程结束的第二天就出发，自驾去美国东部几个大城市转一圈。
我原本和大儿子商量好第二天出发，由我来提前通知我在新泽西的小姨，第一站先去拜访她。以前我大儿子自己带弟弟去那边玩，都是住在我的小姨家，这次我们决定自己订旅馆，不再麻烦别人。小姨知道后很热情，说会在家做好饭等我们，吃了饭后住她家或者住旅馆，都随我们。
没想出发前一天，大儿子突然提出：“要不等弟弟上完课，我们当天就走？这样可以省出一天，半夜就能赶到新泽西。”
我否定了这样的安排。我说，半夜开车很辛苦，也不安全。况且半夜赶到亲戚家，会给别人造成额外的困扰，打扰到别人的生活。听我这么一说，大儿子没有再坚持。这让我很意外。他以前是一个很倔强的孩子，一旦认定一件事，很难听进别人的意见。现在我发现，他已经慢慢学会考虑别人的看法，也愿意在自己的决定之外，为他人留出一点余地。
于是，在一个清晨，我们检查好随身物品，确认护照等证件都已带齐，又给车加满了油，便正式出发了。一路顺风顺水，我们在尼亚加拉大瀑布附近入境美国，经过一天的车程，傍晚时分，三个人抵达了住在新泽西的小姨家。
在小姨家吃过晚饭，我想一个人留下来，让两个儿子去已经订好的酒店休息。第二天，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去纽约游玩，我则让小姨陪我去附近的奥特莱斯购物。
对于大都市，我闲逛的兴趣并不是很大。两个儿子年轻，自然有他们更感兴趣的地方。我也不必事事跟着他们。何况难得来一次，我也想趁此机会和小姨聊聊私房话。我的小姨虽然是我的长辈，但是年龄却是跟我一样大。因此我们之间的感情更多的是同龄人的亲密。
第二天，我们约好在小姨家见面。看见两个儿子玩得很好，很开心的样子，我也就放下心来。晚上，我和他们一起回酒店休息，准备接下来再一起在纽约游玩一两天。
这次出行，我的大儿子安排好酒店和大致行程，让我省下不少心。我虽然算得上一个有活力的人，但是出去旅游，我一般不会事先做什么攻略，也不喜欢繁琐的行程安排。尤其看见地图、路线之类的东西，我就有点犯怵。有了我大儿子这样的帮手，我自然是心安了不少。订酒店、查路线、安排行程，这些事情都由他操心，我只要跟着他走，好像就万事大吉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在纽约继续游玩。去了“9.11”世贸中心纪念地，摸了华尔街的铜牛，又坐船看了自由女神像，走上了布鲁克林大桥，最后还登上了新世贸大厦楼顶的观景台，从高处俯瞰纽约。除了这些著名的景点，我们并不刻意赶行程。累了，就找一个街边公园坐下来休息。我们发现，纽约的街边公园虽然有些老旧，却各有特色。它们不仅为市民提供了休息的地方，也让我们从这些寻常的角落里，看到这座城市点点滴滴的温情和活力。
大儿子说，在纽约闲逛，开车不划算，所以这几天我们都是乘坐公共交通，地铁、公共汽车轮番上阵，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靠两条腿走路。
虽然纽约这几天的天气很凉爽，一天游玩下来，我们还是一身臭汗淋漓。三个人换下来的衣服很快就堆了一大堆。
我对老大说：“我去洗衣服吧，你告诉我在哪里。”
他说：“还是我去吧。你不知道，这里洗衣服也是要下载APP的，你搞不来。”
这还真是，我最不喜欢下载什么APP。但是想到大儿子一个大男人要去洗我的内衣内裤，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老大说：“妈妈，还是我去吧，你就在房间里休息。我在那里一边等，一边打手机玩，一会儿就回来了。”
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我忽然有点恍惚。就在前几年，叫他做点家务，他还常常不情不愿。好像只是转眼间，那个需要我操心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而且反过来照顾家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还没有出门，客房服务员就来打扫房间。我对客服说：“我们一会儿就走，你待会儿再来打扫吧。”
她说：“那好，我就在走廊里，你们出门的时候叫我一声。”
等我们收拾好东西出门时，我看见她还在走廊上，便和她打招呼，示意我们走了，她可以进去打扫了。叫了几声，却不见回应。过了几秒钟，才听见那个服务员有点不耐烦的说：“我听见了。”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向电梯。大儿子说：“妈妈，我给你说吧，纽约这边的人实际上有点passive-agressive。他们不像我们加拿大人那样nice。”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去纽约的一件事。那次我去一家餐馆吃完饭，发现服务员给我的账单已经把小费算进去了。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去问服务员，得到的答复却是：“这是纽约。”言下之意似乎是：这里就是这样，你接受就好。
那时候回到家，我还把这件事讲给大儿子听，像是在给他讲我在外面看到的世界。没想到二十年过去，现在已经轮到他来告诉我，他所感受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忽然发现，以前是我把世界解释给我的孩子，现在，他们长大了，也开始反过来向我解释他们看到的世界。
三
这天的行程是去费城。我们事先和我的小姨聊过，她也想和我们一起去，于是早上我们开车去接上了她。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费城。
我们先在市中心游玩了一些知名的景点。接下来要去玩什么地方，我们几个人有了不同的想法。小姨说她事先查到了一两家她感兴趣的二手首饰店，而我前一天晚上在旅馆和AI聊天时得到一个建议：像我这样喜欢文学艺术、又对城市生活感兴趣的人，不妨去费城的老街走一走，看看那里的老建筑和街景。两个儿子对此却不感兴趣。所以我们商量后决定分头行动。最后再到费城独立钟那里碰头。
可惜小姨想去的那家二手首饰店当天没有开门，于是她便陪我去了老街。
那里的建筑果然古朴而细致。门、窗、台阶、铺地乃至建筑立面，都精致而协调，让人从这些日常的细节里，感受到居住在这里的人对生活的讲究。小姨更是在那里拍了很多照，我也算是“伪小资”了一把。慢慢走在老街上，看着眼前古老韵味的街景，想象着每天穿行在此处，会是一种怎样美好的生活。
我们在独立钟碰头后，又一起去看了这座费城最著名的历史地标。这口带着一道醒目裂缝的古钟，见证了美国早期历史的变迁，也在后来的岁月里逐渐成为自由与独立的象征。来到费城，如果不来看一眼独立钟，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小姨照样在那里拍了很多照片，我还帮她拍了一些视频，她很喜欢记录旅行中的片段，回头再剪辑后发朋友圈。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一起开车返回新泽西。先把小姨送回家，再开车回酒店。
小姨下车不久，坐在副驾驶上的二儿子突然对开车的大儿子说：“我不玩了。明天送我去纽约火车站，我一个人坐火车回多伦多。你们继续玩吧。我身上有钱，我可以自己买车票。”
他的这句话把我和老大吓一大跳。大儿子问他：“为什么呀？”
小儿子直接回道：“没什么，我就是想回去了。”
我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反复搜索着究竟是什么让他不开心。想了一会儿，我忽然意识到：是不是刚才小姨频繁拍照、拍视频，让他不耐烦？
记得好几年前，我和小姨带着二儿子一起游迪士尼。小姨也是一路不停拍照，拍视频，我二儿子突然发飙，用英语表达对她的不满。当时他还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小姨虽然听不懂英语，却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怨气。她对我说：“我知道他在骂我，但是我确实听不懂他在骂我什么。”我一时半会很是尴尬，不知所措。我只有安慰二儿子，告诉他这样对长辈不好。
后来回到家，我把他对小姨发脾气的事情讲给大儿子听。大儿子马上找弟弟谈了一次。
他劝说小儿子：“我知道别人拍照让你很不耐烦，拍照确实会耽搁很多时间，但是你要学会理解女人。女人不都像我们的妈妈那样做事情干脆，不拖泥带水。很多女人就是喜欢拍照，她们拍了照后还要发朋友圈，有的人还要花时间修图。你长大后要学会和女人相处，要耐心一点。”
他又问弟弟：“你自己说，姨婆对我们好不好？我们每次去纽约都是住在姨婆家，她每次都热情地接待我们，你这样对她，她不会难过吗？”
大儿子很快开车回到酒店。我们三个进屋后，便围着小儿子坐下来，想和他好好谈一谈。我问他是不是姨婆拍照让你不舒服，他说不是。
他坚持要第二天坐火车回多伦多。大儿子说：
“We are family, 我们既然一起来，就要一起回去，我们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坐火车回家，你才十七岁。“
“我以前坐过火车，我知道怎么回去，你们不用担心我。”
看来他是打定了主意，一根筋犟到底了。哥哥只好继续劝他：
“我们这趟旅程，实际上就是看见你整个暑假都在上网课，觉得你太辛苦了，想让你放松一下才安排的。现在后面的酒店都已经订好，并且付了钱，不是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反正我就是不想玩了，我要回去。”
大儿子还是耐着性子开导他：
“家人在一起，本来就要互相迁就。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在新世贸大楼的屋顶观景台上，我问妈妈接下来还想去什么地方玩，妈妈说什么了吗？”
“我忘了。”
“当时，妈妈说她想去百老汇看话剧。我说门票太贵了，况且我们也不喜欢看剧。结果妈妈就放弃了。”
他说到这里，又对弟弟说：“你看见没有？人在一起，有时候就是要妥协的。你能不能也陪我们把这趟旅行走完？如果到了哪个地方你真的不想去，可以就在车上等我们，不下来也可以。”
老二还是说：“我就想早点回家。”
“这样好不好，我们明天本来计划去波士顿游玩两天，我看能不能打电话给酒店，退掉一天的房间。我们只玩一天，这样我们就可以提前一天回去了。”
“好吧。”
老二终于松了口。
大儿子马上打电话交涉。还好，对方同意退掉一天的房间。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半夜。折腾了一晚上，我们也累了，只好匆匆洗漱，各自睡下。
四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第一站，大儿子安排去了耶鲁大学，问小儿子要不要一起下来走走，他说他不想去，就留在车里等我们。
我和老大只好快步在校园转了一圈。耶鲁的校园古老而安静，哥特式建筑间散布着大片草坪和高大的树木，晨光落在灰褐色的石墙上，很有一种老牌大学特有的沉静气息。我们这趟旅程，本来就是存着让小儿子感受大学氛围的心思，只可惜他情绪不佳，我们也无法强求。青春期的孩子开始用自己的眼光重新看待周遭的世界，作为亲人，也许能做的就是多给他一点耐心。
抵达波士顿时已经是下午。我们在酒店安顿下来后，我和大儿子商量接下来要去哪些地方。
大儿子说：“就去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吧。不去这两个学校，波士顿就算白来了。”
我说：“我还想去查尔斯河看看，村上春树以前经常在那里跑步。”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笑着说：“没有问题，本来就在一条线路上。”
没想到小儿子也在一旁说：“那我也一起去吧。”
那简直是太好了。
于是，我们开车来到哈佛大学。停好车后，我们从一座古朴的门廊进入校园。门廊很有年代感，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像中国传统建筑里的牌坊。进入校园后，到处都是带着青春气息的年轻学子。我们特别留意到，亚洲面孔占了不小的比例。校园的大片草坪上，人们把椅子随意摆放着，或三五成群地聊天，或独自坐在那里晒太阳，享受着校园里自由和松弛的气氛。
在哈佛先生的雕塑旁，成群的游客排队等候留影。看着来自不同种族、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都带着几分兴奋和敬意来到这里，便会感到，无论来自哪里，人们对知识和智慧的尊重，其实都是相通的。我和老大也过去和雕塑合了影，老二却只是站在一旁，没有凑热闹的意思。
从哈佛出来，我们便去了查尔斯河。我之所以特意提出要来这里，是因为读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时，对这条河留下很深的印象。村上曾经住在剑桥，并长期沿着查尔斯河跑步。
到了这里，才发现河边的景色果然是清爽宜人。不论是散步、跑步、骑车还是遛狗，人们都可以按着自己的节奏来享受这散漫的时光。夏日的气候在这里凉爽又潮湿，查尔斯河也舒缓而平静。河风拂面，仿佛也把那些曾经感染过村上的浪漫气息，轻轻送到了我的面前。两个儿子也很享受河边的风景，慢慢地和我一起流连。小儿子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焦躁，好像也从昨天的执拗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麻省理工的校园又是另一种风格，相比哈佛的古朴厚重，这里显得更加现代和前卫。建筑简洁而富有设计感，校园里散发出一种属于科技和未来的气息。我们简单转了一圈，便结束了这一天的行程。
五
第二天我们启程回家。本来我对大儿子说，我可以开一段，让他可以休息一下。他却说：“还是我来开吧，美国这段路你不熟悉，你开的话会比较紧张。”
想起大儿子在青春期的时候，也曾经是个让我头疼的问题少年，如今却已经长成了一个有担当的成年人。再看着小儿子，我知道，成长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他还需要在这条路上慢慢磨砺。作为母亲，我能做的，就是给他时间，等他慢慢长大。
这趟亲子之旅算是圆满完成，却并非顺风顺水。我们有过分歧，有过迁就。也正是在这种interdependent的相互依赖中，我们一边成全彼此，一边保留自己，又在一次次的磨合中，让家最终成为彼此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