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刘打乒乓球，已经不是一场两场了。

 

最初的时候，我多少还把他当作一个需要“研究”的对手。后来打着打着，我发现事情慢慢变了：不是我在研究他，就是他在研究我；不是我想办法限制他的长处，就是他想办法破解我的套路。

 

打到最后，我们似乎都没有什么秘密了。

 

而一个对手，能够让你从“研究他”，走到“研究自己”，大概就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了。

 

老刘比我小三岁，打球属于那种很能拼的人。新冠疫情前他一天打两场，后来心脏装了两个支架，才改为一天打一场。他年轻时曾获得过某市某个中长跑项目的冠军。我们俩的球风并不完全一样，但有一点很相似：都不愿意轻易认输。尤其是打到关键分的时候，谁也不肯轻易让出半步。

 

最早和他打的时候，我的反手发球是一个比较明显的得分手段。长、短、旋转、落点，多少能够给他制造一些麻烦。我甚至总结出一套办法：中路为主，变化点到即止，机会来了再打大角。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对付他的办法。

 

可是老刘也在打球。

 

他不是一个打完球就算了的人。他会琢磨，会学习，会尝试新的接发球办法。有一次，他告诉我，最近专门研究了我的反手发球，甚至学了一种对台内球的处理方法。

 

我听了以后，第一反应不是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我给他出的“难题”，他回去真的做功课了。

 

于是我明白了：乒乓球场上没有永远有效的绝招。

 

你的发球有效，是因为对方还没有适应；一旦对方适应了，你的优势就会慢慢变成普通。你的一个变化让他难受，他就会寻找另一个变化来对付你。

 

这其实很像生活。

 

一个人如果永远用同一种办法解决问题，迟早会碰到一个让这种办法失效的人。

 

老刘后来逐渐适应了我的发球，我也开始改变自己的打法。过去我比较强调第三板，想着发球制造机会，第三板直接解决问题。后来才发现，真正打起来，哪有那么多“一板定乾坤”。

 

很多时候，第一板没有打死，第二板也没有打死，甚至第三板以后还得继续打。

 

那就耐心打。

 

于是，我慢慢有了另外一句话：

 

“不急，但要主动。”

 

不急，是不因为对方一拍打过来就慌；要主动，是有机会的时候不能把机会也打没了。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容易。

 

我曾经领先两局以后松懈过，也曾经因为着急，把本来可以稳稳打回去的球主动打丢。还有一次，我明明知道中路控制有效，却因为心里着急，硬要把球打到大角，结果自己先失误。

 

后来我给自己总结了一句话：

 

“赢，不靠快；输，多因急。”

 

打球打到一定时候，你会发现，技术固然重要，心态同样重要。

 

特别是和一个越来越熟悉的对手打球。

 

因为越熟悉，就越难赢。

 

你知道他喜欢什么球，他也知道你喜欢什么球；你知道他的发球套路，他也知道你的接发习惯。过去能够突然制造出来的意外，现在往往已经不再是意外。

 

最近一次和老刘打五局，我3比2赢了。

 

前两局他先占优势，我再一点点追回来，最后打到决胜局。11比9，最后两个球，一个是他的发球失误，一个是多板相持中他的回球失误。

 

这样的胜负，其实已经很难说谁明显占了上风。

 

以前，我们还可以说谁的发球好，谁的反手好，谁的落点变化多。现在这些东西都被彼此摸得差不多了。

 

我的反手发球，他已经熟悉；他的某些线路，我也已经熟悉。过去他很喜欢把我调到两个大角，现在这种办法已经不再那么明显。我们现在更多的是直接进入多板相持。

 

我发球时，往往从中间位置发到他的中路，稍微偏左一点、偏右一点，尽量不让他第一板就舒服地抢攻。

 

而他也会想办法发短球到我的正手，压制我的第一板进攻。

 

你限制我，我限制你。

 

最后剩下的，便是基本功、耐心、判断，以及关键时候那一两个球的处理。

 

这时候，乒乓球突然变得很朴素。

 

没有什么神奇的招数。

 

就是把该接的球接回来，该进攻的时候敢于进攻，该忍的时候忍住，该变的时候变化。

 

有时候，一场球打完，我甚至觉得输赢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我从老刘身上看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一个人只要愿意学习，球技就不会停在原地。

 

他会研究我的发球，我也会研究他的变化；他发现我的弱点，我就会想办法补；我发现他的某种打法给我制造麻烦，我也会想办法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们其实是在互相出题，又互相答题。

 

一个好的对手，就像一面镜子。

 

他不会顺着你的想象打球，也不会因为你觉得自己的某个技术不错，就故意配合你。他会毫不客气地把你的漏洞打出来。

 

你在他面前想装高手，往往装不了多久。

 

而这恰恰是对手最有价值的地方。

 

有时候，我甚至庆幸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老刘。哪天如果没有跟他打上一场球就觉得生活里缺少什么东西一样。

 

如果天天和水平明显不如自己的人打球，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的水平还不错。只有碰到一个始终咬得住你的对手，你才会知道自己究竟还有多少毛病。

 

所以，尊敬一个对手，并不是因为他赢了你多少次，也不是因为他比你强多少。

 

而是因为他认真对待每一场球，也认真对待你。

 

你给他一道难题，他不会敷衍过去；他给你一道难题，你也不得不认真作答。

 

这样的较量，输赢之外，还有一点东西留下来。

 

那就是彼此都比从前更懂得打球，也更懂得自己。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打乒乓球大概已经不只是为了赢。

 

当然，能赢还是很高兴。

 

输球也还是会郁闷。

 

但真正让人愿意一直打下去的，也许恰恰是这种感觉：身边有一个熟悉而又不肯轻易让你赢的人。每一次站到球台两边，都不知道今天究竟是谁笑到最后。

 

球落在台面上，来回不过几秒钟。

 

人的心思，却在这一来一回之间，慢慢变得明白。

 

所以，老刘是我的对手。

 

也是我的老师。

 

更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球场上的真正较量，大概从来不是把对方打垮，而是在一次次较量之后，让自己比昨天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