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最好的10天?那错过最差的10天呢

BrightLine (2026-09-25 19:51:54) 评论 (0)

Cliff Asness,AQR联合创始人,芝加哥大学博士,师从Fama,管理着上千亿美元的量化资产。他在华尔街有两个名声:一是研究做得扎实,二是嘴特别损。他自己说,年轻时写论文拼命模仿Fama和French,干巴巴、四平八稳;是2000年互联网泡沫"弄坏了他身上的某样东西",从那以后他开始在文章里放肆地挖苦和调侃。

今年5月底,他上了Excess Returns播客。主持人的设定很有意思:像滚石乐队巡演一样,不唱新歌,只唱金曲。于是Asness把他几十年来最有名的文章挨个过了一遍。一个多小时听下来,基本就是一场拆迁现场。

先从他最出名、也最让大基金公司难堪的那张图说起。之后是他逐个拆掉的其他常识,尽量保留原意和数据。

一、"错过最好的10天"是个蠢论证

这篇文章他2000年左右就写好了,投给《金融分析师期刊》,被拒了。他说:给有志写作的人提个醒,被拒稿这事我也会遇到。此后二十多年他一直看到这个论证到处出现,最后忍不住把原稿原封不动放到网上,附上更新后的数据。

这张图几乎每家顶级投行和基金公司官网都挂着:五十年里,只要错过涨幅最大的10天,你持有股票相对现金的全部优势就没了,所以别择时。

Asness把它翻译成大白话:你持有标普500指数基金五十年,其中有10次你全仓卖出、第二天买回,而且这10次恰好是最坏的10个时机。这是什么?这是用不可思议的精准度,做了10次巨大的错误决策。它需要一种不可思议的负技能。

他在文章里做了对称版本:如果你错过最差的10天呢?结果几乎一样夸张。他说自己这个版本和原版一样蠢,重点在于:在一个波动的世界里,全仓押注10次并且每次精准押对或押错,当然会有巨大的长期影响。这没什么有意思的。

那正确的思路是什么?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择时能力(大多数人应该默认如此),那就什么都别做。如果你认为自己有一点能力,就按能力比例下注。比如你有一点把握认为未来半年回报会高于平常,那就多持有10%的股票半年。100比0赌一天,这个例子根本不能证明大家以为它证明的东西。

主持人Jack说,涨的时候有人说场外资金多,所以还会涨;跌的时候也有人说场外资金多,所以会反弹。这笔钱好像从来没离开过场外。

Asness的回应很干脆:没有场外。这笔现金去买股票,总得从别人手里买。卖出的人股票少了、现金多了。系统里的现金总量一分没变。

他替对方做了最强辩护:长期来看确实存在"场外",因为公司增发会增加股票总量,回购会减少股票总量、增加市场上的现金。但这是很慢的过程,完全不是大家说这句话时的意思。人们拿它当短期择时工具,这就不成立了。

他引用了《黑客帝国》里那句"没有勺子":没有场外,他喜欢在这件事上当一回墨菲斯。

中文投资圈里"增量资金入市"几乎是标准说法,这条认知差非常大。真正在变的只有价格,也就是边际买家愿意出多少。"增量资金进场"的本质是情绪可能继续升温,不是资金从哪里流进来。

三、"风险不是波动率,是永久性资本损失"

这是他那篇《我的十大恼人之事》里排第一的一条。他说自己的恼怒从来不会消散,只会累积。

这句话在价值投资圈几乎是信条,连很多非常聪明的人都这么说。Asness的回应是(这里他直接爆了粗口):废话。你能向我发誓这次亏损不是永久的吗?能发誓,我同意它不是风险。你能吗?

他承认波动率不完美:它需要估计,估计会错;对期权类非对称证券,对称的波动率没什么意义;任何回看历史的风险系统,都可能遇上历史上从没发生过的事。但问题不在于它完美,而在于它有没有用。对大多数证券,用日度或月度数据测出的高波动,确实对应着更宽的5年、10年回报分布。这对构建组合是有用的信息。

更深的一层:说"风险是永久性损失",等于说控制风险的方法就是别犯错。谁不想别犯错?真正的风险控制问的是另一回事:如果我错了,会有多惨;如果市场很久都不承认我对,我能扛多久。在AQR,"我们认为会发生什么"和"这笔仓位有多危险"是两个独立的问题,由不同的团队负责。

他讲了亲身经历:互联网泡沫时AQR亏得很惨,他能跟客户说"我们只是账面亏,不是永久亏,我们最后会被证明是对的,请别来烦我"吗?不能。客户一分钟都没放过他。而且只有疯子才会对任何判断百分之百确定,哪怕他自己押上了大量个人资金。

四、私募:非流动性从bug变成了feature

他先坦白了自己的动机:很多年里,低相关另类资产的钱大量流向私募,AQR做的是流动性策略,所以他对此有点不爽。他说几乎所有文章都带点自利成分,他不道歉,但会主动说出来。

什么论证他能接受。 如果有人说:"我知道私募看不到波动,但它本质上是加杠杆的股票,长期至少和股市一样吓人。我投它是因为我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管理人,能跑赢5%,这是个超额收益的故事。"他可能不同意,但这个论证内部是自洽的,他不反感。

什么论证他受不了。 私募的营销材料里常有一张有效前沿图:纵轴预期收益,横轴波动率。标普500的波动率标在17%,私募标在5%。他说看到这个他头顶就冒烟,而他是光头,冒烟特别明显。价格明明在动,只是你观察不到。他把这个叫做"波动率洗白"。

后果是什么?机构如果真信了这些数字,实际上就是超配了股票风险。长期来看大概率没事,因为股票长期往上走,但"大概率"这三个字承担了太多重量。他们承担的股票风险,超过了如果每天看到真实价格时自己能忍受的程度。而总有一天,他们得看。

最有前瞻性的一个论点。 八九十年代,耶鲁的David Swensen开创了后来被称为"耶鲁模式"的做法,大量配置私募。当时的逻辑是:大家都要流动性,都讨厌锁定期;长期机构不急用钱,能忍受非流动性,所以能拿到每年三到五个百分点的额外回报,作为忍受这个缺陷的补偿。

今天情况反过来了。很多投资者买私募,恰恰是因为它不天天报价,让他们能拿得住,更容易做一个长期投资者。当一个东西从大家讨厌变成大家喜欢,它就会被抢高价格,预期回报随之下降。你不会因为做一件自己喜欢、让生活更轻松的事而拿到补偿,你得为它付钱。

他的结论:私募未来的超额回报至少会比历史上小,最坏的情况是完全没有优势。从滚动回报看,这个优势确实一直在收窄。

"我没有预测到私募下跌。" 最近私募股权和私募信贷都出了些问题,很多人在社交媒体上找他:"你早就说中了!"他专门写文章澄清:没有。他连私募未来回报会低于公开市场都不确定,只能说大概率低于过去。他说的是私募的真实波动很大,但从来没说这个波动会在2026年显现。

他举了Shiller的例子:Shiller 1996年就说市场被严重高估,格林斯潘因此说出了"非理性繁荣"。Shiller的书1999年出版,看起来像神预测,但实际上他从1996年就在说,择时并没有成功。说"极端事件比你想的更常发生"的人,在极端事件发生时会拿到很多功劳,但那不等于他预测到了那一次。

五、泡沫逻辑:从一个没写完的书稿说起

AQR成立的时间点非常倒霉:1998年成立,一个月后互联网泡沫进入最疯狂的阶段。AQR当时的主策略是价值,动量因子帮了点忙,但远远抵消不了价值因子的亏损。他说那是一年半非常不愉快的日子。

他当时在写一本书,叫《Bubble Logic》,第一句话就是"好吧,我是一个正在亏钱的基金经理"。第一稿写在1999年底,接近顶部;最后一稿改到2000年6月,市场开始往下走了,AQR开始大赚,他想:我还有必要写这本书吗?于是这本书永远停在了草稿状态。

书里他做了一件事:钻进泡沫参与者的脑子里,看他们怎么为自己眼中疯狂的价格找理由。他举了两个例子。

第一个是当年的畅销书《道琼斯36000点》。 这本书的逻辑是:长期来看(10年、20年),股票从来没输给过债券。既然长期从不输,那对长期投资者来说股票就没有风险;既然没风险,就不该要求风险溢价;所以股价应该大涨到和债券同样的预期回报,道指该涨好几倍。

Asness说这是循环论证。假设股票真涨到了和债券一样的预期回报,股票在任何时间尺度上的波动仍然是债券的三到四倍。股票过去能长期赢,是因为它平均回报高;一旦把平均回报的优势削掉,剩下的就是同样的终点、宽得多的结果分布。那就叫风险。于是你又需要风险溢价,回到原点。

至于有人说"道指后来不是真到了36000吗",他的回答是:如果要等25年才到,中间一分钱没赚,那根本不是重点。

第二个是Cisco的留言板。 当年雅虎留言板相当于今天的社交媒体。Cisco是互联网"卖铲子"的公司,全球市值最大的公司之一,利润很高,市盈率一百倍。注意,这不是那种没有盈利、靠想象撑估值的风投公司,而是赚大钱但价格离谱。

留言板上一片看多。Asness经合规部门批准,发了一个问题:大家都爱Cisco,我理解。那么在什么价格你会卖?

他想要的回答是一个"更高的价格":不管你多喜欢它,总有一个价格你会觉得不值得长期持有。一旦承认存在这个价格,你就得开始思考它应该是多少,就需要一个估值框架。

结果他收到的回答是:如果跌25%,我就走。

没有一个人给出上方的卖出价。他说他笑出了声,虽然笑得有点苦,因为那时候AQR正在亏钱。

他对当年华尔街分析师也不客气:投行卖股票就像车行卖车,有新股也有二手股。你会去通用汽车问他们的策略师该买哪辆车吗?

六、今天的AI行情:押韵,但他不下注

主持人问:你经历过泡沫、泡沫破裂、金融危机、新冠,今天像哪一个?

不像2008。 他认为金融危机的根源是所有人的模型里藏着一个致命假设:房价不会跌,外加一套不明智的衍生品结构。今天即使有人拿私募信贷做类比,他也不认为接近那个级别。

像2000,而且数据上真的很像。 2000年Shiller CAPE约45,今天接近40,是历史第二高。另一个指标是"价值利差",也就是便宜股和贵股之间的估值差距,这个指标AQR在1999年就开始写。新冠期间这个利差一度超过了互联网泡沫,他说自己从没想过职业生涯里能看到这一幕。现在这个利差大约在75百分位。

不过他特别说明:AQR的方法刻意不做行业押注,所以"AI板块对比其他所有东西"这个维度他追踪得不好,不做强结论。

他最想驳的一个论点。 大家总说:"当年都是不赚钱的.com垃圾公司,现在的AI巨头都很赚钱。"

他说:不符合事实。真正的.com公司确实疯狂,确实愚蠢,大多注定归零,但它们只是配角,在指数里占比很小。撑起标普500和纳指100的,是Cisco这样利润丰厚、价格依然离谱的公司。

换句话说,"这次的公司都赚钱"不能证明任何事。泡沫从来不需要公司不赚钱,只需要价格离谱。唯一有意义的问题是:你为这份盈利付了多少钱。

但他不下注。 "AI最后值不值"是一个单一大命题,量化投资者不做这种判断,他们要的是一千个多头一千个空头,靠概率吃饭。他的原话大意是:当你看到从未见过的疯狂价格,20次里19次押反向是对的,但19/20不是20/20。所以AQR不会做空大盘,也不会做空AI股。如果非要猜,他认为结局方向上大概率和当年相似,但不必然,这不是套利。

主持人Jack坦白说,身处其中总忍不住觉得"这次真不一样,这可是智能"。Asness只回了一句:永远都是"这次不一样"。

七、"长期"在对你撒谎

这一段讲的是估值变化如何欺骗长期数据。

Fama和French 1990年代初发表了价值因子的论文。之后三十年,价值因子基本令人失望,甚至接近持平。但Asness拆解后发现,大约80%的失望来自一件事:成长股相对价值股越来越贵。这是资本损失,不是基本面损失。

剔除估值变化之后,价值溢价在样本外(这三十年)大约是样本内的三分之二。他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讲这个,题目就叫《长期在对你撒谎》。

他的核心观点:估计长期真实回报时,永远不要把估值变化算进去。因为算进去就等于假设估值会永远朝一个方向变。估值变化可以持续很久,但"永远"是一个非常非常长的时间。

他顺便说了一句很真实的话:他不认为自己比别人更有本事让客户陪一个亏钱的策略熬三十年。以他的经验,大多数投资者能忍受的极限是两年到两年半。即使你之前帮客户赚了很多年的钱,即使你有非常完整的解释说明为什么会反转,熬那两年也非常难。三十年?你能想象那个季度汇报吗:"我们已经连输29年半了,但我们真的觉得……"

八、国际分散:崩盘是全球的,失去的十年是本地的

过去十几年,"美国就是更好,没必要配国际"几乎成了共识。Asness有两个层面的反驳。

第一,美股的胜利被估值扩张夸大了。 过去三十年美股跑赢非美市场,其中大约75%到85%来自估值倍数的扩张。三十年前美股比全球便宜,现在大家愿意为美国的现金流付更高的价格。真正来自基本面增长的部分,只有15%到25%。

即使这种重估是合理的,比如美国更安全、增长更快,把一次性的估值抬升外推为未来的持续优势,也是非常危险的。他打了个比方:一个资产从别人估值的一半涨到别人的两倍,这是四倍的收益,但全部来自重新定价,不是增长。假设它会继续这样,有点疯狂。

当然,总有一个增长预测能救你。如果你愿意一本正经地说美国每年会比世界多增长7%,直到永远,那即使在更高估值上它也会继续跑赢。但如果只多增长2.5%,在今天的估值上就只能打平。

第二,分散化的时间尺度被看错了。 常见的反对意见是:崩盘时各国一起跌,分散没用。他说这话是真的,他反驳不了真话,但它只回答了一个问题,而且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他和同事做的研究发现:1个月到1年的尺度上,单个国家的最坏情况和全球组合差不多,大家一起崩。但到5年、10年的尺度,每一个国家的最坏情况都明显比全球组合差。

原因是:崩盘是全球性的,一个国家崩了会立刻传染;但长达十年的糟糕时期,往往是某个国家自己的事。每个国家都经历过,最典型的是1989年泡沫后的日本。九十年代美股和几乎所有非日本市场都表现极好,日本是灾难。

他开玩笑说:美国人在写"为什么要国际分散",日本人是不是在写"为什么要投本国"?事后看两边都可能对,事前看两边都不对。

九、拉门将:一篇关于冰球的金融论文

这篇他和Aaron Brown合写,发表在《投资组合管理杂志》上,研究的是冰球比赛里什么时候应该撤下守门员。

背景:比赛最后一分钟落后一球,撤掉门将可以多上一名进攻队员,六打五,你进球的概率大增;对方进球的概率也大增,因为你的球门空了。但如果只剩10秒,对方进不进球根本无所谓,就像买入看涨期权,价外多少都一样,你只是拿不到钱。这是一个非对称收益问题。

他们用动态规划算出来:NHL球队通常在剩一分半到两分钟时撤门将,这个时间点一直在提前。而最优时点大约是剩5分半钟。落后两球的话,应该在剩10分钟以上就撤。

为什么没人这么做?这是论文后半部分,也是它登在金融期刊上的原因。答案是职业风险。一个教练如果剩10分半就撤门将,然后被对方再灌几个空门,输了11个球,第二天还能保住工作吗?

他提到Toby Moskowitz在《Scorecasting》里研究美式足球第四档进攻:数据早就显示应该更多地选择强攻,但做得最多的是资历最老、最成功的教练。因果关系不是"他们因为做了最优决策才成功",而是"我是Belichick,赢过那么多超级碗,不会因为一次失误被炒"。新教练这么做几次,马上就坐上火盆。

基金经理完全一样。一个机构投资者完全可能对他说:"Cliff,你的数学是对的,国际分散在各方面都更优。但如果我这样配置连输五年,我会被开除;如果我和同行一样只配美股连输五年,我大概不会。"

他后来见到了纽约岛人队的总经理Lou Lamoriello,对方说把论文读了两遍,完全同意。Asness问:那你会这么做吗?对方回答:当然不会。

十、结尾:机器学习和"LSD"

主持人最后问他:你相信的哪件事,是大多数同行不同意的?

他给了两个。

第一,机器学习时代,经济直觉仍然是防止过拟合的缰绳。 他曾说AQR"部分地把自己交给了机器",被某篇报道漏掉了"部分地"三个字,听起来像《终结者》。金融是一个噪音远大于信号的领域,过拟合是永恒的威胁。但机器学习也揭示了另一面:欠拟合同样是问题,世界比简单回归能捕捉的更复杂。机器学习的长处在于能把两者的平衡内生化。

第二,杠杆、做空、衍生品。 这三个词的英文首字母拼起来是LSD,他说这是一种隐性的警示:拼出LSD的东西,你得小心。但它们也是非常有用的工具。

举个例子:你在股票、债券、大宗商品上各投一块钱,你实际上是个大宗商品经理,因为同样的美元,商品的波动大得多。要让三个策略真正平等,你得给债券策略加杠杆,同时给商品策略减杠杆。要做出真正不相关的回报,基本只有两条路:做空和多头规模相当的仓位,或者"波动率洗白",而后者只是看起来不相关。

我的读后感

十个话题,拆的都是一类东西:听起来有道理、人人都在说、但经不起推敲的故事。

错过最好的10天是故事。场外资金是故事。"风险是永久损失"是故事。"这次的公司都赚钱"是故事。私募5%的波动率是故事。美股三十年的胜利,一大半也是估值讲出来的故事。

Asness的方法论归根到底只有一条:先问价格。Cisco留言板上那个没人回答的问题,今天依然值得每个人问自己:你最喜欢的那只股票,在什么价格你会卖?

我自己的做法是,每个仓位事先定好悲观、中性、乐观三个价格区间。价格落在哪里,贵还是便宜就是一个机械判断,不靠当天的情绪和叙事。故事每天都在变,区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