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的小院

鸿鹄天 (2026-09-20 10:37:49) 评论 (0)
我的小后院,今年特别奇特。

除了西红柿和黄瓜大丰收以外,另外一些植物,也都显示出一些不同寻常的生长模样。

石榴树种了五六年,一直没什么动静。今年却出奇地结出了一个大石榴,而且越长越大,越长越红,独占鳌头。真正是“独占”——就它一个,没有第二个。

也好。一个就一个。

也许生命有时候并不在乎数量。等了五六年,只结一个,那就把这一个结得又大又红,堂堂正正地挂在那里,告诉你:我不是不结果,我只是有自己的时间。

与它相呼应的是地上的那个瓜。

这是高教授给我的瓜。现在藤蔓已经开始枯了,叶子也黄了,似乎整个生命都准备谢幕了,偏偏唯一留下的那个瓜还不肯退场,绿油油地躺在那里,一副“你们走你们的,我还没完”的样子。

我也一直没有把它摘掉。

我倒要看看,它究竟还能撑多久。

还有高教授给我的洋姜。今年地下的姜究竟结得怎么样,我看不见,也不知道,但地上的花却开得格外抢眼。

前两年洋姜也结过一些。可是不好吃,收起来放在那里,后来也放坏了。太太不吃,也不做,我自己也没有多大兴趣,于是渐渐弃之不用。

今年它也许认识到了这一点:既然你们不稀罕我的姜,那我就把花开给你们看。

这倒也有意思。

一个东西原来以为自己的价值在地下,后来发现没人欣赏,干脆把价值开到了地上。人有时候何尝不是如此?一条路走不通,不一定非得证明这条路是对的。换一种活法,也许反而开出花来。

最奇特的,还是洋姜后边的那株玉米。

一般的玉米早已经过季了,它却显得蓬蓬勃勃、萌萌的,才刚刚开始结玉米的样子。而且长得特别高,鹤立鸡群似的站在那里。

我看着它,常常有些疑惑:

一棵玉米,干吗长得那么夸张,那么张扬呢?

自己的季节似乎已经过去了,别人都准备收场了,它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拼命往上长,甚至还要再结一次果。

后来想想,这倒有点像我。

别人到了这个年纪,大概会说:差不多了,该退休了,该慢下来了。

可这棵玉米似乎不这么想。

季节是季节,它是它。季节告诉它“时间差不多了”,它却还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往上长。

这是不是我的个性在小院里的一种外扬,我不得而知。

玉米后面,是爬满墙的爬山虎。还不止一种,一大一小,两种藤蔓互相缠绕,也像在暗暗竞争。谁也不肯把这一面墙完全让给对方。

再往后,就是一片厚厚的竹子。

这些竹子,大概算是我附庸风雅的一点虚荣。

中国文人有句话:“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不同的是,我现在肉也不少——不仅吃的肉不少,身上的肉也不少。

所以时代到底还是变了。

可是站在这个小院里,看着石榴、瓜、洋姜、玉米、爬山虎和竹子,我忽然觉得,变的又何止是时代。

AI人工智能正在改变人的生活,气候和环境也在影响植物生长,可生命本身似乎一直有一种自己的倔强:你以为它该结束的时候,它偏偏又冒出一点新绿;你以为它应该结果的时候,它偏偏去开花;你以为它已经过了季节,它却忽然拔高一截,重新结穗。

所以,人为什么一定要按照别人规定的季节活着呢?

年轻的时候应该做什么,中年应该做什么,六十岁、七十岁又应该做什么——这些也许只是人给时间画出来的格子。

石榴五六年才结第一个果,它没有觉得晚;那个瓜的叶子已经枯了,果实还绿着;洋姜没人吃它的姜,索性把花开得更漂亮;那株玉米更有意思,明明季节快过去了,它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长得最高。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个小院今年的奇特,也许并不奇特。

生命从来不完全按照钟表和日历生长。

退休也好,年龄也好,都不过是人给时间起的名字。时间本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什么时候该盛开,什么时候该结果,更不能决定什么时候应该停止生长。

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你活到了什么年纪,而是到了这个年纪,你还准备怎么活。

我再看看那株高高的玉米。

它还在那里站着。

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我不知道它最后究竟能不能结出一穗成熟的玉米。

但这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至少,当别人的季节已经过去的时候,它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