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成功策划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一扇门突然关上了,你甚至来不及想,下一扇门在哪里。
那天,我正在海口一家宾馆的健身房里活动。
海口的天气依旧闷热,空气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气,黏黏地贴在皮肤上。健身房里人不多,几个年轻人在器械上练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
他也看见了我。
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你……”
“哈哈!”
话还没有说完,我们已经认出了彼此。
“大姚!”
我快步迎过去,伸出手。
他也笑着走过来,我们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奇妙。
海口这么大,我刚刚经历了一段并不愉快的事情,书店也已经回不去了。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多年前在运动场上认识的人,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跑海口来了?”大姚笑着问我。
“我还想问你呢。”
我们又笑了起来。
这一笑,仿佛一下子把时间拉回了深圳。
运动员之间的交往很奇妙。
不需要太多客套,也不需要重新介绍自己。
一起参加过比赛,一起坐过车,一起聊过训练,彼此之间就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尤其是在那个年代,国内的健美圈并不大。
今天在这里比赛,过些日子又可能在另一个城市碰面。训练、比赛、吃饭、住宿,然后再上场。
生活简单,却很直接。
我和大姚聊起过去那些人和事。
聊着聊着,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为什么不把一些全国有名的健美运动员请到海口来,搞一场大型健美表演?”
大姚听完,眼睛一下亮了。
“可以啊!”
我也来了精神。
那时候的海口还远没有后来那么繁华,专业健美表演对于普通观众来说更是一件新鲜事。
如果能够把当时国内最有实力的一批健美运动员集中到海口,再配上灯光、音乐和舞台,应该会很有吸引力。
既然想到了,就干。
我们很快分工。
大姚负责运动员。
我负责海口具体。
大姚很快回大陆去了。
他的任务很明确:
挑运动员,组队。
当时国内的健美圈虽然还不算大,但真正有实力的运动员,彼此之间都比较熟悉。
大姚利用自己在健美圈里的人脉,一个个联系,一个个挑选,再根据每个人的实力和舞台特点,确定这次演出的阵容。
他不是随便找几个人。
而是在组建一支真正能够拿得出手的健美表演队伍。
而我留在海口,也没有闲着。
场地、宣传、广告、赞助、门票、电视台,还有运动员来到海口以后吃住的问题,全都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各自行动。
他去大陆找人。
我留在海口找钱、找场地、做准备。
谁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功。
但谁也没有停下来等。
大姚那边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运动员一个个确定下来。
何玉珊、苏健、李宝光、项连国、董革……
当我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底。
这些不是普通的健美运动员。
他们都是当时国内健美界很有实力的人物,而且几乎都是各个级别的全国冠军。
其中,何玉珊的分量尤其重。
1986年深圳第四届“力士杯”健美邀请赛,他获得男子80公斤级冠军,随后又获得了男子全场冠军。
什么叫全场冠军?
就是各个级别的第一名再站到一起,不分级别,最后决出一个最高的冠军。
所以,全场冠军就是“冠军中的冠军”。
当年深圳比赛男子全场冠军决赛由各级别第一名参加,何玉珊最终夺得男子全场冠军。比赛中,他还用模拟火车奔驰声的音乐配合自选动作,展示自己很强的肌肉控制能力,现场掌声与音乐声几乎连成一片。
何玉珊后来还代表中国参加了世界业余健美锦标赛。
董革同样是全国冠军,而且后来还代表中国参加亚洲女子健美锦标赛并获得女子57公斤级以上冠军。
其他运动员,也都是各个级别的全国冠军。
所以,大姚这次回大陆,实际上是在给海口挑选一支真正的“冠军队伍”。
而我这边,也开始真正忙了起来。
第一件事,是找场地。
第二件事,是做宣传。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找赞助。
我心里很清楚,这样一批全国冠军如果真的来到海口,演出本身就有吸引力。
但有吸引力是一回事,能不能把演出真正办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需要剧场。
需要灯光、音响。
需要广告。
需要印海报、卖门票。
还要解决运动员来到海口以后的吃住问题。
这些都需要钱。
于是,我拿着自己做的策划书,一家一家登门拜访。
那时候谈赞助,没有今天这么成熟的商业模式,也没有现成的模板。
我只能坐在人家的办公室里,从健美运动讲起。
讲这批运动员是谁。
讲他们取得过什么成绩。
讲这场演出的看点。
讲观众会看到什么。
最后才讲企业能够得到什么。
可是,事情一开始远比我想象的困难。
很多企业听完以后,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这个事情,我们再研究研究。”
“健美表演?海口以前好像没有搞过。”
“观众会来看吗?”
我知道他们担心什么。
那个年代,健美在国内还属于新兴项目。
没有成熟的商业市场,也没有谁能拿出一份数据告诉他们:
“放心,一定赚钱。”
所以,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冒险的人。
最难谈的是海口一家非常有影响力的大企业。
如果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不仅意味着一笔赞助费,更意味着一种信用和背书。
我去了好几次。
方案讲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对方始终没有真正下决心。
那天,我又坐在他们办公室里。
对方依旧客客气气。
可我知道,这种客气其实就是婉拒。
我沉默了一会儿,灵光一现,想到一个绝妙办法。
我抬起头说:
“这样吧,赞助金额我们暂时不写。”
对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合同上只写贵公司支持这次健美表演,金额这一栏先空着。你们只需要签字、盖章。具体赞助多少,我们以后再商量。”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办法对他们来说确实没有什么风险。
没有写金额,就没有具体的资金承诺。
签个字、盖个章,也只是表示支持。
最后,他们同意了。
合同签了。
章也盖了。
我拿着那份合同走出企业大门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打算。
第二家公司。
对方负责人同样有些犹豫。
我没有再花很多时间解释。
只是从包里拿出第一份合同,轻轻放在桌上。
“您看看这份合同。”
对方拿起来看到最后的签字盖章。
沉默了几秒。
然后拿起笔爽快的把合同签了。
而且,当场给出了赞助费。
我拿着第二份合同,如法炮制又去了第三家公司。
第三家公司看到前两家的名字,没有犹豫签了。
然后是第四家。
第五家。
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是我一家一家上门求人。
后来,竟然开始有企业主动打电话来问:
“你们这个活动还需要赞助吗?”
我知道,最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赞助费一笔一笔落实。
场地确定,宣传开始铺开。
门票也开始销售。
而就在这个时候,大姚那边传来了消息:
队伍已经组好了。
没过多久,大姚终于带着这批运动员回到了海口。
当他们真正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有一种事情彻底落地的感觉。
何玉珊。
苏健。
李宝光。
项连国。
董革。
还有其他几位全国冠军。
这不是我在海口临时找来的几个人。
而是大姚专门回大陆挑选、组队,然后亲自带回来的。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这场演出,已经成功一半。
运动员到了以后,我们把大家集中安排在华侨新村的一栋别墅里。
那栋别墅很快就成了我们临时的“大本营”。
一群全国冠军住在一起,本身就是一道风景。
早晨,有人起来训练。
有人在院子里活动身体。
有人站在镜子前调整状态。
到了饭点,一群人围在一起吃饭。
吃完饭,也没有闲着。
大家开始讨论演出。
谁先上台?
谁负责开场?
谁和谁一起做造型?
音乐什么时候起?
灯光什么时候变化?
最后一个动作怎么收?
所有东西都要一遍一遍地排。
我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深地感受到这些运动员的水平。
平时吃饭、聊天的时候,他们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可一进入训练状态,整个人马上就变了。
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力量和身体控制能力,已经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知道怎样让身体达到最佳状态,也知道怎样把自己的优势留给舞台。
和他们相处久了,我和何玉珊也渐渐熟悉起来。
开始的时候,我们聊的都是健美。
后来,话题慢慢多了起来。
聊运动员。
聊生活。
聊各自的经历。
也聊未来。
一天傍晚,我们走到海边。
海风迎面吹来。
远处的大海黑沉沉的,浪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们站在那里聊了很久。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很自然地说起自己的一个想法。
“以后有机会,我打算去美国。”
何玉珊转过头看着我。
我笑了笑。
“我有不少亲戚在美国。”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去,也不知道这件事最终能不能实现。
只是面对那片大海,我突然觉得,有些藏在心里的话,如果不说出来,好像总会在那里。
海那么大。
人的路,也可以很远。
我没有再解释。
我们继续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大海。
为了让这场演出更有分量,我又开始联系电视台。
我专门去请海口电视台和海南电视台表演时来录像。
电视台也需要判断,这场活动到底有没有新闻价值。
我把运动员名单拿给他们看。
何玉珊。
苏健。
李宝光。
项连国。
董革。
还有其他全国冠军。
这么多全国冠军集中到海口,本身就是新闻。
电视台最终答应下来。
有了电视台的加入,赞助商也更加放心。
他们的品牌不仅可以出现在现场和海报上,还有机会随着电视画面传播出去。
这对于当时的企业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节目编排上,我们也没有让整场演出从头到尾只有健美。
健美展示力量和形体。
舞蹈、歌曲则负责调节节奏。
于是,我们在健美表演之间穿插舞蹈和通俗歌曲。
刚刚还在惊叹运动员的力量,转眼又进入歌声和舞姿的节奏。
一张一弛。
整场演出也就有了层次。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健美展示。
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商业演出。
演出的地点,最终选在海口一家剧院。
那里的灯光和音响,在当时的海口已经算得上一流。
我们提前去看了好几次。
运动员从哪里上台?
灯光什么时候变化?
音乐什么时候响?
歌手站在哪里?
舞蹈演员什么时候进场?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
最后,我们决定:
连办三场。
三场。
这个决定真正做出来以后,我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压力。
三场意味着三场门票。
意味着每一场都必须有观众。
如果第一场失败,后面两场就会很困难。
可事情的发展,很快给了我们一个意外的答案。
演出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天气很好。
从下午开始,剧院周围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门口出现了拿着门票的观众。
年轻人有。
中年人有。
还有带着孩子来看热闹的一家人。
不少人显然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专业健美表演。
他们一边等,一边议论。
“听说今天来的都是全国冠军。”
“听说还有女运动员。”
“穿比基尼?”
随着开场时间越来越近,现场也越来越热闹。
而后台,却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说笑的运动员,这时候一个个都认真起来。
有人做最后的热身。
有人检查服装。
有人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我站在后台,看着他们一个个准备上场。
忽然觉得,前面所有的事情都压缩到了这一刻。
大姚回大陆挑人。
我在海口跑赞助。
场地、宣传、电视台。
然后运动员终于来到海口。
华侨新村。
吃饭。
训练。
排练。
现在,他们马上就要走上舞台。
灯光亮了。
音乐响起。
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
现场慢慢安静下来。
第一个运动员走上台。
掌声一下子响了起来。
随着音乐节奏变化,运动员开始完成第一个造型。
胸肌挺起,手臂收紧,肌肉尽显。
灯光从身体上扫过。
台下立刻传来一阵惊叹声。
第二个。
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
他们按照排练好的顺序完成动作。
转身。
定格。
换姿势。
再定格。
音乐、灯光和身体在这一刻融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尤其是几位最有名的运动员同时站到台上的时候,整个剧场的气氛一下子被推到了高潮。
中间穿插的舞蹈和歌曲,也把现场的情绪一次次调动起来。
刚刚还在惊叹健美运动员的力量,转眼又被歌声和舞姿带入另一种情绪。
整场演出没有冷场。
尤其是女运动员登台的时候,掌声格外热烈。
董革、苏健走上台。
她们没有丝毫怯场。
动作干净、稳定。
每一个造型都完成得从容而漂亮。
站在后台的我,看着台上的这一切,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成了。
真的成了。
不是一个想法。
不是一份策划书。
不是我跑了多少家公司。
而是一场真正站在观众面前的演出。
三场演出,场场爆满。
这个结果甚至超过了我们最初的预期。
整个海口人都开始谈论这场演出。
演出结束以后,观众迟迟没有散去。
有人讨论运动员。
有人谈刚才的表演。
还有人站在剧院外面,希望能够再看看这些全国冠军。
而我和大姚最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账。
门票收入一笔一笔统计。
广告赞助一项一项核算。
最后的数字出来以后,我和大姚都笑了。
收入远远超过了预期。
前期投入不仅收了回来,而且还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利润。
那些赞助商也都非常满意。
他们的品牌出现在演出现场、海报和电视录像里。
后来还有企业专门打电话过来,说这次赞助很值得。
以后再有这样的活动,一定还要找他们。
我和大姚相视一笑。
没有庆祝。
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我们只是击掌庆贺。
因为彼此都知道:
这次合作成功了。
大姚负责运动员资源。
我负责海口这边的场地、组织、赞助、宣传和执行。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
最后,又在海口汇合。
这种合作的感觉,很舒服。
那天晚上,大家重新回到华侨新村的别墅。
房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有人算账。
有人开玩笑。
有人讨论下一次还能不能做得更大。
我坐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群刚刚在舞台上接受掌声的人,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没有想得太远。
美国的事情,我只是偶尔想一想。
健美,也没有成为我后来人生的主要方向。
至于经商,那时候我只是越来越喜欢一种感觉:
把一个想法变成现实。
从零开始。
找人。
找钱。
找场地。
解决问题。
最后,让一件原本只存在于脑子里的事情,真正站到现实的舞台上。
也许,这才是那场演出真正留给我的东西。
很多年以后,我真的去了美国。
更没有想到,在美国旧金山湾区,我还会再次遇到当年的老朋友——董革。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么多年过去了,彼此都已经走过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真正坐下来以后,那种熟悉感却很快又回来了。
我们一起吃饭。
聊起当年在海口的日子。
聊起华侨新村那栋别墅。
聊起那些一起吃饭、训练、排练的夜晚。
也聊起那场三场爆满的演出。
说到高兴的地方,我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仿佛中间隔着的那些年,一下子又缩短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
年轻的时候,我们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在海口做成了一场健美演出。
后来,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而多年以后,我们却又在遥远的旧金山湾区,重新坐到了一张餐桌前。
当年的我们,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幕。
海口的那场演出,已经过去很久了。
华侨新村的那栋别墅,也早已成为记忆。
那些一起吃饭、训练、排练、聊天的夜晚,更像是一段被时间封存起来的旧电影。
可是我一直记得。
因为那是我来到海南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一件事情从头到尾做成功。
它从一次偶然的重逢开始。
大姚回大陆组队。
我留在海口筹备。
他负责把最好的运动员带回来。
我负责让这场演出在海口真正落地。
两条线同时向前。
最后,在华侨新村汇合。
从一个念头,到一批全国冠军运动员。
从一纸没有金额的赞助合同,到一家又一家企业加入。
从空荡荡的剧场,到三场爆满。
从一个偶然的想法,到实实在在的利润。
现在回头看,我记住的其实已经不是赚了多少钱。
我记住的是那些人。
记住的是大姚。
记住的是何玉珊、董革和那些全国冠军。
记住的是华侨新村。
也记住了那个年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