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守住责任?

青海 (2026-09-12 17:53:14) 评论 (0)

上一篇《谁来同情那三个孩子》,我写的是林赛·克兰西杀死三个年幼孩子以后,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社会把越来越多的同情给了加害者,却越来越少地把目光停留在三个已经无法说话的孩子身上。那篇文章写的是同情的方向,但事情远没有结束。再往深处看,真正值得担心的,是责任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而且这种变化并不只存在于一宗案件中。

克兰西杀死三个孩子之后,12名陪审员中有11名倾向于认定她因缺乏刑事责任能力而无罪,最终只有一名陪审员坚持不同意见,案件因此流审。问题在于,这并不是一个毫无争议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案件。检方认为,她仍然知道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而且从案发前后的行为看,存在安排时间、支开丈夫、选择机会实施杀害等明显的目的性。控方专家也认为,她虽然存在严重精神健康问题,但仍理解自己行为的错误性。也就是说,真正的争议不是她有没有病,而是她的病是否真的严重到足以完全取消刑事责任。

如果只是一个陪审员这样判断,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个人差异;但11比1,至少值得问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今天的美国社会,对一个人的责任,越来越习惯先寻找可以把它向外转移的理由?

一、责任并没有消失,而是在被重新分配

今天的西方社会并不是不讲责任。恰恰相反,在某些领域,它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强调责任。一个教授说了一句被认为冒犯某个群体的话,可能被举报;一个公司高管说错一句涉及性别、种族或身份的话,可能需要公开道歉甚至辞职;一个公众人物多年前说过一句今天看来“不正确”的话,也可能被重新翻出来,要求为之承担现实后果。我们经常听到一句话:“言论自由不等于免于后果。”

这句话本身并非没有道理。真正奇怪的是,当一个人真正实施暴力以后,社会语言却突然变得复杂起来:他童年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受过创伤?是不是患有精神疾病?是不是被社会排斥?是不是医疗体系失败?是不是制度没有帮助他?于是,一个人在言论领域被要求为自己的每一句话负责;到了真正造成身体伤害甚至死亡的时候,责任却开始被疾病、环境、社会和制度一层一层拆走。

所以,责任没有消失,它只是被选择性地分配了。对某些言论,责任被无限放大;对某些暴力,责任却被无限解释。这才是问题真正严重的地方。

二、从“你做了什么”变成“你经历了什么”

过去的责任伦理首先问一个人:“你做了什么?”今天越来越流行的进步主义叙事则更喜欢先问:“你经历了什么?”这两个问题当然都应该问。贫困会影响犯罪,童年创伤会影响人格,精神疾病会影响判断,家庭和社会环境也都会塑造行为。但当第二个问题越来越强,第一个问题就可能越来越弱。

于是,犯罪者不再首先被看作一个作出选择的人,而被重新解释为环境的产物:暴力者是创伤的产物,吸毒者是社会排斥的产物,犯罪者是贫困的产物,杀死孩子的母亲则成为精神疾病和医疗体系失败的产物。每一种解释单独看,都可能包含真实成分;但这些解释不断叠加以后,会产生一个危险的结果:个人越来越像一件事情“发生在他身上”,而不再像一个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人。

这就是从责任文化向治疗文化的转变。问题不在于治疗本身,而在于当社会越来越擅长解释“为什么”,却越来越不愿回答“所以你该负什么责任”,责任就会一点点从公共语言中退出。

三、11比1真正反映的,不只是一个陪审团

陪审员当然不是法学院教授、精神科医生或者政治活动家,他们只是普通社区居民。但普通人也从来不是生活在文化真空里。一个人几十年来接受什么教育、看什么媒体、接触怎样的社会语言,都会影响他怎样理解“责任”“疾病”“受害者”和“加害者”。

我们当然不能证明那11名陪审员是因为DEI、批判法学或者某种具体课程才作出那样的判断。但同样不能假装文化不会塑造道德直觉。过去几十年,美国进步主义公共话语越来越强调结构、环境、身份和创伤,越来越习惯从制度和社会背景中寻找个人失败与犯罪的原因。这些研究本身并非没有价值,问题在于,当一种文化长期强调“为什么个人不应该承担全部责任”,却越来越少强调“个人仍然必须承担什么责任”,天平迟早会发生倾斜。

法律可以规定责任标准,但法律最终还是要通过被文化塑造的人来执行。11比1未必能够证明某种意识形态直接操纵了陪审团,却至少提醒我们:一种强调理解加害者、弱化个人归责的道德直觉,已经在社会中具有相当大的力量。

四、当“受害者”身份不断扩张,真正的受害者反而退到背景

进步主义政治最有力量的道德语言之一,就是“受害者”。这原本没有错,文明本来就应该保护真正弱小的人。可一旦“受害者”的概念不断扩张,就会出现一个奇怪的结果:犯罪者因为童年受虐,可以成为受害者;吸毒者因为社会环境,可以成为受害者;暴力者因为精神疾病,也可以成为受害者;一个杀死三个孩子的母亲,因为产后精神疾病,也可以重新成为公共叙事中的受害者。

那么真正被杀死的人怎么办?

克兰西拥有律师、专家、病历、成长经历、医疗记录、媒体报道和法院外的支持者,她的三个孩子最后却只剩下三个数字:5岁、3岁、8个月。加害者有故事,死者没有;加害者可以解释,死者不能。当“受害者”身份不断向加害者扩张时,真正的受害者反而最容易从画面中消失。

这不是同情太多的问题,而是同情方向失衡的问题。一个社会真正的道德混乱,不是失去同情,而是把越来越多的同情给了加害者,把越来越多的代价留给了无辜者。

五、言论越来越像暴力,暴力却越来越像疾病

这种价值错位,在查理·柯克遇刺以后尤其刺眼。你可以反对他的移民、枪支、性别立场,可以认为他的表达尖锐甚至冒犯,但这些都属于政治争论。一个人因为说了别人不喜欢的话,可以被批评、反驳、抵制,却不应该因此被认为“该死”。可柯克被枪杀以后,网络上确实出现了“他活该”一类声音。

这件事和克兰西案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非常刺眼的反差。近些年来,一部分进步主义话语越来越喜欢把言论描述成“伤害”,甚至直接称之为“暴力”;可当真正的暴力发生时,却又迅速转向创伤、疾病、制度和社会背景。于是,语言越来越被当成暴力,真正的暴力却越来越被当成一种需要理解的社会现象。

这正说明责任并没有消失,而是出现了双重标准:在言论、身份、性别、种族这些领域,个人责任有时被放大到极致;到了真实犯罪面前,责任却又不断被向外转移。对观点,道德判断越来越绝对;对暴力,道德判断反而越来越相对。一个社会如果逐渐形成这种结构,道德秤就已经失去了统一尺度。

六、第二个杀子案提醒了一个更危险的问题

就在克兰西案审判受到全美关注时,伊利诺伊州芝加哥郊外又发生了一起令人不寒而栗的案件。40岁的Corie Walsh被控杀死自己两岁的儿子Barrett,孩子死于绳索压迫导致的窒息。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孩子死亡前几个小时,她一直在群聊中密切讨论克兰西案件。警方发现她时,她在浴缸中并有自伤伤口。公开材料还显示,她曾把自己的儿子描述为“魔鬼”或“反基督者”。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在模仿克兰西,这一点必须说清楚。但这件事至少提出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社会怎样讲述犯罪,会不会影响后来的人怎样理解自己的行为?如果一个杀死孩子的母亲不断被描述为首先需要理解的疾病受害者,如果公共讨论不断强调“她需要帮助”“制度失败了”,而对责任的强调越来越弱,那么对某些本来就处于精神异常边缘的人而言,这种叙事会不会形成一种现成的心理脚本?

我们现在不能断言答案是肯定的,但也没有理由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法律和舆论不仅是在解释过去,也是在向未来发出信号:什么行为意味着什么,什么边界不能跨越,跨越之后会发生什么。一个社会怎样谈论犯罪,本身就是在塑造未来的责任感。

七、这也是为什么“常识政治”会反弹

这也是为什么川普和MAGA在过去这些年会获得如此强烈的政治共鸣。原因当然很多,包括移民、贸易、全球化、产业空心化和文化冲突,但还有一个经常被低估的原因:很多普通人感觉道德世界被搞反了。

他们可能没有读过批判法学,也不知道什么叫后结构主义,更不知道大学里那些复杂理论,但他们能看懂生活。国家应该有边境,犯罪应该有后果,父母首先应该保护孩子,政治分歧应该用选票和辩论解决,而不是子弹,一个人当然会受到环境影响,但最终仍然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些东西过去甚至不需要被称为“保守主义”,它们只是常识。

当一种精英文化不断要求普通人怀疑这些常识时,政治反弹几乎是必然的。川普式政治真正击中的,不只是某一项政策,而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社会情绪:我们是不是把本来很简单的是非,解释得连是非都不存在了?

所以,“边界、秩序、责任、家庭、国家、常识”这些词重新获得政治力量,并不是因为它们突然被发明出来,而是因为越来越多人觉得它们正在被稀释。

八、真正需要守住的,是责任的统一尺度

我并不认为社会应该回到一个完全不考虑精神疾病、贫困和个人处境的时代,那同样不是文明。真正应该守住的,是一条更简单的原则:所有人都应该服从同一套责任尺度。

如果你认为“言论有后果”,那么暴力更应该有后果;如果一个成年人应该为一句冒犯性语言负责,那么一个成年人更应该为伤害另一个人的行为负责;如果社会可以要求普通人为自己的偏见、语言和选择反省,就没有理由在严重犯罪发生以后突然宣布,个人只是疾病、环境和制度的产物。

责任不能根据政治立场决定,也不能根据性别、身份或者某种“受害者叙事”决定。否则,我们得到的就不是更加仁慈的社会,而是选择性的道德。选择性的道德,本质上不是道德,只是权力和意识形态披上了道德的外衣。

结语

上一篇文章,我问:谁来同情那三个孩子?现在我越来越觉得,那只是问题的第一层。真正更深的问题是:谁来守住责任?

因为责任一旦被不断向外转移,它并不会真的消失。父母不承担,孩子承担;犯罪者不承担,受害者承担;个人不承担,社会承担;今天的人不承担,未来的人承担。责任从来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而最后承担这些代价的人,往往恰恰是最没有能力拒绝的人。

一个文明社会当然需要同情,也需要理解疾病、治疗创伤、研究社会原因。但在这一切之后,还必须留下一条底线:你不能把自己的痛苦变成别人的代价。

真正需要守住的,不只是责任,而是一套对所有人都适用的责任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