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山清风

蓝山清风 名博

百年红楼,上海外滩最后一位贵族

蓝山清风 (2026-09-12 05:11:26) 评论 (24)


一直以来,外滩的魅力无可抵挡,很多第一次来上海的游客,必把这里当作不容错过的游览胜地。他们徜徉于黄浦江畔,欣赏着沿岸错落的万国建筑,并把自己的身影定格在这些古典却又冰冷的背景之中。浦东的崛起,更为这片土地勾勒出不少的摩登侧影,将这座城市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紧紧浓缩在了浦江两岸。如今的外滩繁华依旧,江风依然,只是少了许多本地人,多了不少八方来客。这里从早到晚,游人如织,远比往日来得喧嚣和热闹。

每次回上海,我都要往外滩走一走,去的目的显然跟那些到此一游的游客不同,看的东西也不一样,探访的地方更不尽相同。出国前的好多年,因工作单位在外滩,所以我每天上下班都要路过那里,工作之余,总还有那么点空闲,于是便独自坐在办公桌的窗前,对着眼前那条奔流不息的江水与万国建筑群,喝茶,发呆,或耽于悠古之思。因此,我对外滩的周遭环境自然了然于胸,对它的那份感情也随时间流逝而与日俱增。





有一天早上,我又想去外滩走走看看,于是便和妻一同步出酒店。我们来到南京路步行街,顺着河南中路,一路往北,便来到了苏州河边。眼前是当年被誉为亚洲第一公寓的河滨大楼。

过了河南路桥,我们沿着整修一新的北苏州路一路向东走去,这里的环境清幽宜人,灰色的地砖衬着铁艺长椅,阳光从绿树的缝隙中漏了下来,温柔地留下一地斑驳的光影,行经其间,无不令人赏心悦目。我们的右手边是一条静静的苏州河,此刻,河面上一艘观光船正慢悠悠地朝着外滩方向驶去,船身后划出一道泛着白浪的水痕,水波荡漾,最后都消失在了河堤上。再往前走便到了上海邮政总局。

我们来到一处水滨木栈道上,这里是一个露天咖啡馆,一排排白色户外桌椅错落地摆放着,三三两两坐着人,他们有的聚在一起闲聊,亦有的干脆看着远处发呆,也有不停地刷手机,更有探身朝观光船的方向拍照。风和日丽,咖啡飘香,周遭的一切无不透着闲适与惬意。他们哪儿知道,半个世纪前,这里是怎样一种光景?那时的河水又黑又臭,上面漂着各种垃圾,甚至还有死猫死狗。河里行走的大都是些连成一体的船队,船头吐着浓浓的黑烟,后面拖着一长串载着货物的驳船;河面上还有不少的渔船,从岸边往下瞧,男的正拼尽全力不停地走篙,女的在一旁生火做饭,船舱内还有孩子们探头探脑的身影。如今的苏州河,已不是当年热火朝天的航运枢纽,而是化作了一幅供人凭栏远眺的历史画卷。

那段岁月,上海第一人民医院就伫立在这里,面朝眼前那条静静流淌的苏州河。从早到晚,这里就是一个交织着希望与绝望的生死场。求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且来自全国各地——看病的哼哼唧唧,陪伴的小心呵护,医生护士的脚步匆匆,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长空。时光流转,现在不止是苏州河得到有效治理,这条北苏州路也变得安静而舒适。眼前往日的喧嚣已经散尽,只留下供人追忆的那幢古典大楼,在无声的光影里,沉淀着曾经的悲欢离合。





我们来到乍浦路桥上,眼前的景象顿时开阔了起来。外白渡桥、上海大厦、苏州河、黄浦江,以及对岸陆家嘴天际线,这些景观竟奇妙出现在同一画面上。再回过头去,只见上海邮政总局大楼那顶标志性的墨绿色钟楼穹顶,在泛白的天空下勾勒出庄严的剪影。我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陡然又忆起了三十七年前的那一幕。

那天早上,寒风凛冽,气温骤降。我和妻同样也是从我们刚才来的方向,朝邮政大楼走去。来到那里,却被一大群人堵在了大门口。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挤到门前,不料被门卫拦下,一声厉喝传入耳中:"取件单!"于是,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揉成一团的纸条,递给了那人。进入大堂,便直奔二楼的营业大厅,最后在挤成一团的人群中,拿到了澳洲大使馆寄来的挂号邮件。经过半年的等待,我终于拿到了赴澳留学的签证,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可一想到将与妻暂别一段时间,不禁又愁云满面。那一刻,这里的一切连同自己的心境,就像被烙铁烙过一样,定格在了我记忆的深处。

此时此刻,我站在桥上,回望那段岁月,竟奇妙地发现,过去与现在已如此紧密交织在了一起。时光流转,人事全非,唯一让人感怀的是,所有的存在都处在同一坐标上,让人去审视,去品味,去追忆那匆匆而逝的岁月。





岁月如黄浦江水不停地奔流,而那些伫立在江边,历经百年的万国建筑群,却显得格外的沉稳与从容,宛如一位位高贵典雅的王公贵族,齐齐整整地沿江一字排开,迎朝旭东升,看风起云涌,听人间喧腾,品世道变迁。在这个建筑的贵族大家庭的序列中,谁是凤头,谁是豹尾,恐怕知道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后者,更是鲜为人知。

百年前,上海大厦便牢牢地扼守着贵族长廊的视觉起点。站在大厦的高处,脚下是蜿蜒的苏州河、黄浦江,以及由北向南一路延伸的万国建筑群,而视觉的终点则是外滩22号,这幢位于法租界的中山东二路的大楼,是外滩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它是万国建筑群中唯一一幢百年红砖建筑,也是外滩第一立面南端的地标。

刚好几天前,我和妻出于好奇走访了那里。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午后的阳光随意洒落一地,那样子像是一个任性挥霍时间的纨绔子弟。来到了外滩22号,只见大门口站着三三两两衣着时髦的男女,他们大都拿着手机,相互寒暄,送往迎来,那一脸盛馔后的表情,一丝不苟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时髦都市人的生活写照。这些人何曾知道,就在并不遥远的过去,这里曾是一家全国知名的国营大企业,而在这大门口,永远是运货的卡车,以及上下班工人们匆匆的身影。





上世纪末,上海启动一轮外滩建筑保护性开发。政府将这些寸土寸金的大楼从原先机关、国企的常规使用中腾挪置换出来,然后引进海量的资本,并力邀顶级的古建筑修复专家入场,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精心雕琢,力求重现昔日建筑的璀璨风貌。继外滩3号、6号、15号、18号、27号相继拂去历史尘埃,重获新生之后,外滩22号无疑是这轮光复行动中最耀眼的压轴大戏。可以说,整个修复过程中,每一幢大楼的重见天日,都有一段再现风华的绝代传奇。

带着这份对传奇的好奇心,我们跨进了这幢大楼。一进门,我就被眼前那种氤氲华丽的气派所吸引。大理石的地面,巴洛克风格的复古吊顶,再配上一盏璀璨的欧式吊灯,完美得将中西美学与古今时空交织在了一起。放眼望去整个大厅流光溢彩,金碧辉煌,仿佛让人置身在一座充满异域风情的古典城堡里。不过,这里的美丽精致得有点失真,就像是一幕刚开演的,浮花浪蕊的大戏,华贵有余,雍容不足。这幢大楼曾前后历经过两次装修大改造,总投资额高达三亿人民币,这才雕琢出如今这般的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大堂中央,摆放着一棵挂满彩球,顶戴金星的翠绿圣诞树,意外地给这片华美披上节日的盛装。我们穿过这株圣诞树,向台阶的深处走去。那高耸的对称拱门瞬间拉开了空间的纵深感,柔和的壁灯点亮整个长廊,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投下璀璨的光影,步入其中,脚步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进入中庭的那一刻,我们俩都被长廊尽头那铺天盖地,直通天顶的巨幅山水壁画所震撼——这幅高二十五米,宽四米的宏伟巨作由下至上,从深邃碧绿的水潭,到郁郁葱葱的森林山谷,一路过渡到山巅之上,最后是那一抹纯净深邃的蔚蓝晴空,山林峡谷,飞瀑流泉,万羽翔集,形成一种画中有天,天入画中的魔幻的画面。更绝妙的设计莫过于头顶那条狭长通透的玻璃天幕穹顶,它像是一条光之河,将外面变幻莫测的自然天光毫无保留地引入这栋百年老建筑的腹地,天光的晨起夕落,月夜的斗转星移,都会在这里洒下碎金般的光芒;而岁月的沉淀,摩登的延续,亦在此刻交织成一处无声叙事的时空留白。

走上二楼,这里汇聚了外滩最顶级奢华的餐厅,它们犹如饕餮江湖里的富家子弟,奢华得让人瞠目结舌。当中有坐拥外滩江景的精致蟹宴,主打高端私房菜的外滩家宴,也有顶级牛排屋与日式烧烤,更有将敦煌壁画搬进用餐空间的江景餐厅。走入这家餐厅的大厅,眼前是一条金光闪闪,庄严震撼的千手观音鎏金长廊,顶部的镜面和极具科技感的光影屏幕,让人产生犹如一脚跨进莫高窟,一头撞进西域赛博朋克的错觉。据说到了晚上,这条走廊与就餐区上方,还真会有吊威亚的舞者在空中表演经典的敦煌飞天舞,充满了异域奇幻的色彩。极致的奢华享受,极致的感观体验,早已超出了对美食与文化的追求。现代商业的轻浮与百年红楼的厚重,在这里演绎出反乌托邦风格的荒诞场面。

围绕着中庭,依次建有五层的回廊,底层的回廊间,错落分布着各色高端的商业定制与私人服务:当中有融合中式美学与复古风情的定制精品店,以及精致生活体验馆;有黄金珠宝首饰店,它从人们对黄金的最原始的财富崇拜中,精心打造出一件件轻盈摩登,极简高雅的黄金艺术品;亦有集现代奢华与欧式古典于一体的私密会所,医美与抗衰中心;还有闪着荧光绿的高端面包烘焙坊,将人们口腹之欲的日常,升华到对美学的孜孜追求;这里更打造了一条通往民国旧梦的时光隧道的摄影工作室——外滩1930摄影馆。就这样,商业资本将古今中外,现在与未来统统玩弄于鼓掌之中;把历史、记忆和情怀,悉数包装成供人娱乐、精彩纷呈的视觉盛宴。





现代商业精心编织的这张时空拼图,独独抠掉了这幢大楼最重要,也是最粗粝的那段岁月——整整四十年,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中国人都能用得起一支笔,丰华圆珠笔厂的上千名员工在这里默默地劳动,奉献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在这幢大楼里,曾有过机器的轰鸣声,也有工人们劳动的号子,更有过劳动者疲惫而沉重的脚步声,那是一部爱与恨,乐与苦,希望与沮丧并存和解、相互交融的青春交响曲。然而资本根本懒得倾听这些声音,而这种选择性的历史失忆,正是现代商业惯用的伎俩,它们热衷于复活三十年代旧上海的歌舞升平,留声机、美人海报、名媛旗袍、弄堂旧梦、高端蟹宴、霓虹飞天、奢侈珠宝、巨幅壁画,唯独没有劳动者在这里用汗水书写的人生篇章。那段唯一属于普通劳动者四十年的激情岁月,就这样被彻底放逐成无人认领的历史孤儿。

走出外滩22号,站在对面的马路上,我再次凝视着这幢古典优雅的百年红楼,那一排排整齐冰冷的圆拱窗,仿佛是一具具巨大的历史标本:昔日买办的办公大楼,热火朝天的国营大厂,再到如今装饰一新,尽显华美的享乐天堂。大楼的欧式古典折衷主义风格还在延续,但它的骨骼与血肉早已被拆解,最后剩下的只是资本驰骋的战场,有钱人的天地。

这时,我的目光又落在了红楼边的小路——新永安路。四十年前,那里可是全市最火爆的黄鳝交易市场。黄鳝贩子从早到晚聚在这里,为一笔买卖忙忙碌碌,为一日三餐而奔波劳累,栉风沐雨,不分昼夜,守着自己的一方买卖。交易市场上的吆喝声、喇叭声、铃声、吵架声、广播声,此起彼伏,喧闹不已。路边更摆满了装黄鳝的木桶、塑料桶。地上秽水四溢,腥味冲天,充满浓浓的市井气息。如今,这里的一切都归于平静、冷清得甚至有点魔幻,粗粝喧腾早已退场,人间烟火也已散尽。现在路的两边停满了共享单车,几个路人行走其间,一脸的若无其事。真可谓,路人只知黄鳝香,哪知当年小巷臭。





外滩的华丽转身,不仅带走了我们熟悉的过往,也让我们付出变化所带来的代价,而这一过程,只用了短短二三十年的时间。这种今昔之感令人恍如隔世,如今也唯有在自己的记忆深处,才能寻得岁月带不走的旧时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