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新年(1)都未有芳华(2)，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3)穿庭树作飞花。
《晚春》
草树知春不久归(4)，百般红紫斗(5)芳菲。
杨花榆荚(6)无才思(7)，惟解(8)漫天作雪飞。
1. 新年：大年初一。
2. 芳华：芬芳的花朵。
3. 故：故意。
4. 不久归：很快就将离去。
5. 斗：争，比赛。
6. 榆荚：即榆钱，它是榆树的种子，随风飘落。
7. 才思：才华，灵气。
8. 惟解：只知道。
韩愈（768－824年），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自称“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昌黎先生”。中唐官员，文学家、思想家。韩愈出生于官宦家庭，但3岁时父亲逝世，由兄长韩会抚养。但韩会在韩愈11岁时也病逝，于是他便随寡嫂郑氏颠沛流离，在贫困中长大。由于这一经历，韩愈从小读书极为勤勉，弱冠之年已学富五车。韩愈入仕之路不顺，直到贞元八年（792年）第四次科考才进士及第，但随后三试博学鸿词科（吏部考试）均未成功。此后的仕途也颇有波折，他两任节度推官，累官监察御史。后因上疏论事而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后历任都官员外郎、史馆修撰、中书舍人等职。元和十二年（817年），韩愈出任宰相裴度的行军司马，参与讨平“淮西之乱”。其后因谏迎佛骨一事被贬至潮州。晚年官至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韩愈病逝于穆宗长庆四年（824年），享年56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故称“韩文公”。宋哲宗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伯，并从祀孔庙。
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他的文章融会贯通，说理透彻，逻辑性强，被尊为“唐宋八大家”之首。时人有“韩文”之誉。杜牧把韩文与杜诗并列，称为“杜诗韩笔”。韩愈的诗亦有特色，对后代有较大影响。他的诗善于捕捉和表现事物的变幻，气势雄伟，想象丰富，甚至怪异奇特。以文为诗的特点，增强了韩愈诗的表达能力，扩大了诗的领域。韩愈还是一位思想家。他致力于复兴儒学，使孟子获得了与孔子并列的地位，这一理论发展是宋明理学的先驱。
韩愈的作品体裁多样，数量繁多，现存诗300余篇，散文近400篇。韩愈的女婿、唐朝官员李汉曾编其遗文《韩愈集》40卷，今有《韩昌黎集》传世。
唐风：韩愈位居“唐宋八大家”之首。“八大家”这个说法来自明代学人茅坤的《唐宋八大家文钞》，包括唐代2人（韩愈和柳宗元），以及宋代6人（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和曾巩）。茅坤将他们的散文名篇选录出来，作为古文学习的范文。他这么做也是顺应科举的需求，因为明代科举以散文取士。
宋雨：“八大家”里并不包括李白、杜甫，因为“八大家”是散文名家。然而韩愈文章水平之高、名声之大，是可以跟李杜的诗类比的。自古就有“杜诗韩笔”之说，我最近才知道它出自杜牧的诗《读韩杜集》：“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 杜牧的“愁”，来自晚唐的内忧外患。而“麻姑”是神话中的仙女。后一句的意思是读他们的好诗文，感觉酣畅、痛快。
唐风：后来欧阳修又把韩愈与李白并列。他以“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来称赞王安石的诗文。“翰林”指李白，他当过翰林供奉；“吏部”指韩愈，他晚年任吏部侍郎…… 韩愈的文章，在文学史上的确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他的作品气势磅礴、犀利深刻，兼具艺术表达，故苏轼说韩愈“文起八代之衰”。
宋雨：这样一个大学问家，却有不幸的童年。韩愈出生不满两个月母亲就病逝了。幸有乳母李氏像母亲一样照顾他。李氏是韩愈父亲由地方官召至京师时带回的婢妾。我们不知道李氏当时是否有自己的婴儿，但她对嗷嗷待哺的韩愈担当起了母亲的角色，让他不至夭折。
唐风：韩愈的父亲在他3岁时也去世了，韩愈成了孤儿，于是由大哥韩会抚养。韩会比韩愈年长30岁，早已入仕在京城任起居舍人，后出任韶州刺史。然而在韩愈11岁时，大哥在任上病逝了。嫂子郑氏雇车马拉着丈夫的遗体，带着韩愈二哥的孩子十二郎和韩愈奔波千里，回到河南老家安葬。
宋雨：这个郑夫人真是了不起。韩会与她没有孩子，十二郎是在韩愈二哥去世后过继给大哥的。当时河南那边战乱频繁，韩会下葬后，郑氏不得不又拉扯着两个孩子颠沛流离，一路流落到安徽宣城才住下来。她四处打短工挣钱，十分艰难地养活着韩家两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郑氏出身于书香门第，有文化，她还能教孩子读书习字。
唐风：在这样艰难困苦的环境下，韩愈下定决心读书入仕。他勤学苦读， 13岁时便能写得一手好文章，18岁考中举人。然而此后他的仕途却不顺利。直到唐德宗贞元八年（792年）第4次参加进士考试时，他才终于登第。
宋雨：中唐时期官缺有限，新科进士一般还需要通过吏部举办的“铨选试”才足以授官。在随后的3年里，韩愈每年参加吏部的“博学宏词科”考试，但全部失败。这可能也反映唐朝入仕的不够公平的状况。唐朝的入仕和授官，学子在朝中人脉很重要。韩愈家道中落，可能是他入仕不顺的原因之一。
唐风：在这种情况下，他便采取曲线入仕的途径，到地方节度使处做幕僚。在四年时间里，他先后在宣武军节度使和徐、泗、濠节度使手下做推官。德宗贞元十七年（801年），韩愈第4次参吏部考试终于通过，33岁的他正式入仕，任国子监四门博士。
宋雨：韩愈为官二十多年，除了我们在赏析《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时介绍的有关“迎佛骨”问题，在他51岁时经历重大挫折之外，总的来说他的仕途比较平稳。在文学上，他在这些年中形成了雄浑大气、刚健质朴、逻辑严密、说理透彻的文风，对后世散文的发展影响深远。
唐风：韩愈的文学成就虽然主要在于文，但他同时也是诗作名家。他的古体诗的诗风与其文章一脉相承，他将散文的章法、句法融入诗歌，如我们欣赏过的《山石》，就是以游记笔法写诗，按时间顺序记述经历，这种诗风是宋诗“以文为诗”的先声。他的不少古体诗还具有意象奇特、构思险怪的特点。
宋雨：然而，韩愈的二十多首七绝小诗却是另外一番风景。他在这些小诗中，重视对细节的观察，语言优美、纤巧，颇具情思。在表达上，这些小诗往往凝练含蓄，又带有人生领悟或理趣。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韩愈的小诗下启了宋人的理趣诗。所以晚清学人刘熙载在其《艺概》中评论道：“昌黎绝句，有唐音，亦有宋调。”
唐风：下面我们赏析的《春雪》和《晚春》，就是韩愈七绝中的精品，它们构思精巧，风采独特。据考证，这两首诗分别作于元和十年（815年）和元和十一年（816年），韩愈当时正在长安任中书舍人。他那时四十七八岁，处于仕途的平稳上升期。
宋雨：《春雪》的首句中的“新年”即农历正月初一。大年初一前或后不久是立春，它标志着春天的到来。但这个时候还比较寒冷，离仲春时节见到芬芳的鲜花，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所以诗人说“新年都未有芳华”。一个“都”字，流露出盼望春色的心情。
唐风：农历大年初一有时在立春之前，有时在立春之后，这是因为农历是以阴历（月相周期）为基础，而24节气则是根据地球绕太阳的公转位置划分，与公历（太阳历）日期基本对应，比如立春为2月3-5日。而阴历为了协调与太阳年（约365天）的关系，就须插入闰月，于是导致大年初一在公历1月21日至2月20日之间浮动。
宋雨：我查了一下万年历，韩愈创作这首诗的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其大年初一对应的公历日期是 2月6日，离春暖花开还远。又过一个月，到公历3月初，已经是节气惊蛰， “二月初惊见草芽”就顺理成章了。这里的“惊”字，是惊喜俄感情——盼望许久的春色，就要一步步走来了。
唐风：三、四两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是拟人化的妙笔，也是本诗的诗眼。两句不宜分开，而应该放在一起理解。第三句的意思是，从二月的草芽中看到春天的脚步，人倒还能等待百花盛开的春天的到来，但白雪却等不及了。
宋雨：白雪等不及又能怎样呢？诗人用浪漫的笔触写出了末句：它故意然纷纷扬扬，穿过庭院树。白雪要假扮仲春、甚至暮春时的飞花。“却嫌”和“故穿”两词把白雪拟人化，描绘得富有灵性。
唐风：春雪本是司空见惯的常景，诗人却构思奇巧、别出心裁。这里的春雪不同于岑参“忽如一夜春风来”的壮美，或柳宗元“独钓寒江雪”的孤绝，但韩愈笔下的春雪却充满了灵动的生命力。因此诗的后两句成为流传千古的名句。
宋雨：下面我们来赏析一下《晚春》，当代国学家钱仲联先生的《韩昌黎诗系年集释》系此诗于唐宪宗元和十一年（816年），也就是比前一首《春雪》晚一年。此时韩愈的仕途比较平稳，心情闲适。其实此诗为《游城南十六首》中的第3首。
唐风：这组诗描写了他在长安城南郊游时的所见所感，富有人生哲理以及对社会现实的思考。而且这组诗体裁、风格多样，既有对自然美景的描绘，也有对人生无常的感慨。《晚春》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首，它突出的特点是通篇拟人化。
宋雨：是这样，虽然是写百花争奇斗艳的场景，但诗人却不落俗套，他说“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也就是说花木知道，春天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去了，所以它们抓紧时间竞相开放。
唐风：这种“反客为主”、让草木知春的写法，的确令人耳目一新。诗人晚春出游，或许是他自己感受到春天即将归去，心中不禁涌起惜春之情。但他却通过草木的拟人化，依旧表现满园春色，并无暮春的伤感，情绪尽显乐观。
宋雨：后两句“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中，“榆荚”即榆钱，它是榆树的种子，呈白色或淡绿色，随风飘落。“惟解”的意思是“只知道”。这两句有点耐人寻味，引起后世人们的诸多猜测，比如有人认为意思是劝学，还有人认为是讽喻。你的看法呢？
唐风：我认为没有特别所指。前两句写那些色彩绚丽的花朵，是拟人化的“有才思”者，它们主动争奇斗艳。而后两句诗人则写另一类不起眼、“无才思”的花朵（在植物学上未必准确），这些不起眼的花朵被动地被风吹落，在空中飞扬。我感觉诗人不过是用对比的手法，写出了各种花朵在晚春的全貌。从措辞上看，诗人对“杨花榆荚”是有些轻视的。
宋雨：在260多年后的北宋，这个“无才思”的说法又被人引用了。过去我们欣赏过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他是步韵和朋友章质夫的同调作品。原词中有“正堤上杨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显然，词人在这里化用了韩诗。
唐风：而苏轼的和词却说，“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意思就不一样了。东坡可能暗示，是外力（风）无情地将杨花吹落，但它还是“有（才）思”的，它对于柳枝是思念的。他接着又以拟人的手法写柳枝对柳絮的不舍。他的和词多了几分婉转和深意。
宋雨：好，我们回过头来总结一下这首《晚春》。这是一首以拟人化手法描述晚春花木情态的精品。诗人想象力丰富，作品颇具趣味性，完全淡化了这一题材作品经常具有的惜春之情。且“杨花榆荚无才思”一句，还可能有见仁见智的寓意，具有情趣和些许诙谐，令人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