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332路公交车，图片来自网络。
那张侧脸在记忆里停留了四十多年。与她一同浮现的，还有更早以前，皖南故乡三里街上的另一个身影。
小学时，我每天去学校都要经过三里街。那是皖南小镇一条寻常的老街，窄窄的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油亮。两旁是临街而居的人家，屋檐低低地伸向街面。皖南雨水多，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湿润的光，空气里也总带着几分潮润的烟火气。
皖南山区的一条三里街， 图片由AI生成。
在那里，我常常看见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
她梳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子，穿着一件洗得清清爽爽的蓝白小方格衬衫。走起路来，辫子随着轻快的脚步，在腰间微微摆动。
快到三里街时，我心里便有了一点隐秘的期待，却又不好意思张望，只在经过时匆匆看上一眼。偶尔她走在前面，我就背着书包，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不会追上去，更不会叫住她。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后来离开故乡，走过的路越来越多。如今再想三里街，老街上的许多细节已经模糊了。倒是那条雨后发亮的青石板路、那件蓝白小方格衬衫，还有随着脚步轻轻摆动的长辫子，一直留在记忆里。
后来我考学来到北京。
那时候出门进城，几乎都坐332路。它载着我们这些年轻的学生，从学校驶向北京城，又在一天将尽的时候把我们送回来。对那时的我来说，332路仿佛就是学校与北京之间的一条线。坐上它，窗外的世界便渐渐展开。
大约大三的时候，有一天，我一个人进城办完事，坐332路返回学校。
车厢里人影晃动。我不经意地转过头，看见斜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孩。
她侧着脸，安静地望着窗外。皮肤白净，眼睛很大，神情安静而舒展。车窗外的光影从她脸上掠过。那是一种仿佛只在书卷或电影里见过、未料想会在现实中偶然撞见的美，让我心头微微一颤。
我不敢大方地端详，只悄悄看一眼，便赶紧把目光转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看上一眼。
我怕被她发现，也怕被周围的人看出什么。自然没有想过去认识她，更没有勇气上前说一句话。心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这辆332路开得慢一些，让她在斜对面多坐一会儿。
后来，她在某一站下了车。
车门打开，她随着人流走了下去；车门又关上，332路继续向前。斜对面只剩下一个空座位。窗外依然是北京宽阔的马路，楼房和树木一排排向后退去。
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她。
四十多年过去了。今天看着视频里的332路，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走到三里街口，我曾盼着看见那一抹蓝白格子和轻轻摆动的长辫子；多年以后坐在332路上，我又暗暗盼着车子开得慢一点。
一条是皖南小镇窄窄的青石板路，一条是北京城宽阔的柏油马路。两条路相隔那么远，却在多年后的今天，不知不觉走到了一起。
视频里的332路还在旧日的北京街头缓缓向前。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那个不敢多看一眼、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的少年。
四十多年过去，他似乎一直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