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普敦游玩了四天之后,我们于第五天迎来了此次南非之行最令人期待的时刻,登上“非洲之傲”(Rovos Rail)列车。
清晨,开普敦车站的接待大厅已经布置妥当。这里没有机场贵宾厅那种匆匆忙忙的商务气息,也没有高铁站候车室的人声鼎沸。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展示着南非铁路的发展历史。红地毯、香槟、轻快的音乐,还有穿着笔挺制服的列车服务人员,使整个接待大厅的气氛既隆重又轻松。
这趟列车每次启程前都举行迎宾仪式,久而久之,也就成了Rovos Rail的一个传统。
迎宾仪式开始之前,创办人 Rohan Vos 亲自到场迎接旅客。他风度翩翩,与每位旅客握手、致欢迎词,并介绍接下来的路线和注意事项。看着眼前这位老人,我想起他的故事。
四十年前,他不过是一位经营汽车配件生意的普通商人。一次偶然的蒸汽火车旅行,让他彻底迷上铁路。后来,他卖掉自己蒸蒸日上的公司,收购老式车厢和蒸汽机车,修复古董列车,最终打造出这列闻名世界的“非洲之傲”。正是这种对古董火车近乎偏执的热爱,才使他创造了今天的传奇。
我们这趟车共有68名乘客。有些人不是第一次乘坐,有的人甚至已经来了好几次。一列火车,能够让客人一来再来,多少说明了它具有的魅力。
“非洲之傲”最打动人的,是它奉行的那种对服务质量的一贯坚持。因为南非西开普省铁路基础设施前些日子受到洪灾影响,我们原本从开普敦出发的行程发生了变化。列车改从东开普省的伊丽莎白港(Gqeberha / Port Elizabeth)启程。因此,启程仪式结束后,公司不但为我们安排了飞往伊丽莎白港的航班,而且还给我们增加了一次在临近伊丽莎白港的大象国家公园(Addo Elephant National Park)的野生动物探险。
伊丽莎白港没有开普敦那么耀眼,却有一种朴素、安静的气质。而最吸引我的,还是那列即将登上火车。墨绿色的车身,镶着古典饰条;金属扶手擦得锃亮;车窗边缘带着旧式装饰。列车员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车厢内部是抛光木饰板、真皮沙发、厚重窗帘,处处透着维多利亚时代的优雅。
夜色很快降临。南非的冬天,天黑得早。
汽笛长鸣,车门一关,感觉一下子穿越回了另一个年代。
坐着火车穿越荒原
第二天一整天都在火车上。列车进入卡鲁(Karoo)地区后,窗外的世界忽然变得辽阔起来。长长的铁轨,看不到尽头。
很难想象,看起来如此干旱的卡鲁,远古时期曾经是一片巨大的内陆盆地,经历了漫长的地质演变,才成为如今这片半沙漠。
早餐后,车上的老教授为大家做了一场南非历史讲座。从当地土著民族,到葡萄牙人、荷兰人、布尔人和英国人;从殖民扩张,到种族隔离制度;从曼德拉领导的反种族隔离斗争,到1993年曼德拉与德克勒克共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他都娓娓道来。一个讲座下来,又重温了一遍南非这段历史。
午饭后,列车继续北上。十九世纪末,英国人与布尔人在这里争夺黄金与钻石,也争夺通向内陆的铁路。铁路不仅运输矿产,也重新塑造了整个南部非洲的命运。从开普敦到约翰内斯堡,一条条钢轨延伸进荒原,也把欧洲工业文明带入这片大陆。而今天,我们则坐在这列复古列车上,以一种近乎怀旧的方式,重新穿越这段历史。
窗外的世界开始变得辽阔而苍凉。卡鲁这片巨大的半沙漠,荒凉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下午茶时分,人们聚集在休息车厢与观景车厢。有人端着红茶,有人捧着香槟,大家静静望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荒原。没有人高声喧哗。因为卡鲁的辽阔,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夕阳渐渐西沉,金色光线铺满半沙漠,整片大地像被火焰轻轻点燃。远处偶尔掠过几只羚羊的身影,转瞬又消失在荒野尽头。列车继续北上,期待明天的风景。
钻石之城金伯利
列车停靠金伯利(Kimberley),我们下车参观这座因为钻石而诞生的城市。
在今天的世界地图上,金伯利并不起眼,但在十九世纪末,它却曾是全球财富、欲望与冒险的中心。1867年,南非首次发现钻石。1871 年,一位名叫 Erasmus Jacobs 的少年在农场上捡到一颗闪亮的小石头,从此掀起了南非的钻石狂潮。
消息像火焰一样蔓延,来自欧洲、美国、澳大利亚的淘金者蜂拥而至。金伯利一夜之间从荒地变成了世界的中心。从最初的手工挖掘,到后来由德比尔斯(De Beers)一家独大; 从矿工们的棚屋,到资本家们的豪宅; 从混乱的淘金潮,到现代化的矿业帝国。整个南非的历史,都因金伯利而改变。
1873年,这座城市被正式命名为“Kimberley”,以纪念时任英国殖民大臣金伯利伯爵。
下了车,我们首先参观了金伯利钻石矿博物馆。看完介绍金伯利大洞的电影,在展厅里浏览陈列着的早期开矿工具、矿工宿舍、老照片以及当年欧洲珠宝商使用过的保险箱。那些生锈的铁锹、粗糙的绳索、沉重的铁桶,看似普通,却曾是无数人实现梦想的工具。那些照片里的人,眼神里混着疲惫、贪婪和希望。他们当中,肯定有一夜暴富的,可在暴富之前,只能在矿场一锹一锹地挖,融入这疯狂的洪流。
随后,我们来到著名的“大洞” (Big Hole)。这个世界闻名的人工巨坑是约5万名矿工仅靠铁锹、铁镐等简单工具,历经40多年挖掘而形成的一个直径约463米、面积17公顷、最深约240米的大坑。据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工手工挖掘坑”。从1871年至1914年,这座矿坑共出产约2,722公斤(约1,400万克拉)的钻石,为南非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也改变了世界钻石产业的发展格局。
站在观景台往下看,绿色的水面安静地躺在巨坑底部,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尘土飞扬、嘈杂混乱的矿区。如今,它更像是一处沉默的纪念碑,提醒着人们那段疯狂的历史。
列车再次启程。窗外的景色重新变得辽阔。金伯利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而列车则朝着比勒陀利亚方向继续前行。
南非行政首都比勒陀利亚
列车继续前行,下一站是比勒陀利亚(Pretoria)。这个城市是南非三大首都之一,也是行政首都,总统府、各政府部门和大多数外国使馆都设在这里,因此被誉为南非的“政治心脏”。
进入市区之前,我们先来到市郊参观这里的先民纪念馆(Voortrekker Monument),一座纪念十九世纪布尔人大迁徙(Great Trek)的标志性建筑。
纪念馆1938年奠基,1949年正式落成。这座建筑以花岗岩建成,整体呈方正、厚重的堡垒式外观。正面高大的拱形窗户,由几何图案的石雕组成。门口两侧刻有牛车和拓荒者浮雕。台阶中央立有一组人物雕像。建筑采用二十世纪初流行的装饰艺术(Art Deco)与古埃及风格相结合,因此看起来既庄严又富有纪念碑气息。
进入馆内,看到长达92米的大理石浮雕长廊。这些浮雕讲述的,是布尔人向内陆迁徙、并在新的土地上建立共和国的历史。
中央大厅放置着英雄纪念石棺。每年12月16日中午,阳光会穿过屋顶的天窗,准确照射在纪念石棺上,上面刻着一句南非荷兰语:Ons vir Jou, Suid-Afrika( “我们奉献自己,为了你,南非”)。这一设计象征着先民的信念与牺牲,因此12月16日曾长期被称为”誓约日(Day of the Vow)”,如今在新南非则成为全民共同纪念的和解日(Day of Reconciliation)。
同一个历史日期,随着国家政治的变化,拥有了不同的意义。
接着,我们乘车来到市区。作为南非的行政首都,比勒陀利亚的设计天然带有一种政治中心的风格。然而,城市的破败感却毫不掩饰。
人去楼空的建筑,躺平在广场上无所事事的青年,到处架设的防盗电网,以及导游不敢让我们下车拍照的谨慎,都让人觉得行走在这个城市个人安全是没有任何保障的。好在导游和司机都理解游客,开车带我们转了很多地方。平心而论,如果没有安全问题的话,这座城市的景观与欧洲一些旅游城市相比绝不逊色。
比勒陀利亚的另一个名字是“蓝花楹之城”(Jacaranda City),让这座城市多了几分浪漫。每年十月,数万株蓝花楹同时盛开,整个城市会被染成梦幻般的紫色。可惜我们来这里时不是花季,但街道两旁高大的树木仍让人感受到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气度。
比勒陀利亚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南非历史。十九世纪末,布尔人在这里建立了德兰士瓦共和国;后来英国人与布尔人之间爆发战争,整个南部非洲陷入动荡。战争结束后,英国最终控制南非,而比勒陀利亚也逐渐成为殖民统治的重要中心。
今天的南非,早已进入另一个时代,但它的发展方向还是令人存疑的。怪不得在这里长大的埃隆.马斯克不愿困居在此,跑到了加拿大,后又跑到美国去发展了呢。
午餐安排在 Rovos Rail车站月台。这大概是整个旅程中最特别的一顿午餐。站台上摆着一溜儿餐桌,桌面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复古蒸汽机车停靠在旁边,空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煤烟味。一瞬间,会让人恍惚觉得自己穿越回了一百年前的欧洲殖民时代。
午餐后,我们参观了车站的陈列室与机车工坊。这里简直像是一座“活着的铁路博物馆”。老式蒸汽机车安静地停放在轨道旁,工人们仍在维护那些拥有百年历史的车厢与机械零件。巨大的钢铁轮轴、铜制仪表、木质车厢,以及机车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让人再次感受到工业时代独有的力量感。
人类工业文明最辉煌的年代,某种意义上也正是铁路时代。铁路第一次真正改变了人类对距离的理解。它让荒原连接城市,让矿山连接港口,也让无数普通人第一次有机会真正远行。
下午,我们重新登上列车。火车缓缓驶离比勒陀利亚,向泽鲁斯特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