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二十五周年，本应是一个无需重新解释基本事实的时刻。2001年9月11日，19名基地组织劫机者劫持四架民航客机，撞击纽约世贸中心、五角大楼，并导致近3000人死亡。按照通常定义，这是以针对平民的大规模暴力实现政治和意识形态目标的典型恐怖主义行为。可二十五年以后，西方一些媒体和新闻组织却开始连“恐怖主义”这个词本身都感到不安。
这并不是夸张。2021年9·11二十周年时，四个美国记者协会联合发布报道指南，明确建议记者在报道9·11时避免自行使用“terrorism”或“terrorist”，除非是在引用他人的话，理由是这些词“带有强烈的情绪和政治色彩”。他们建议改用“袭击”“劫机者”“爆炸”等更具体的描述。
谨慎使用带有政治色彩的语言，本来是新闻专业主义的一部分。但问题在于，谨慎如果走到连9·11都不愿直接称为恐怖袭击，就已经开始背离常识。一个词是否带有情绪，并不能决定它是否准确。“谋杀”“屠杀”“战争”同样带有强烈情绪，但新闻报道不会因此放弃这些词。真正应该问的是：这个词是否准确描述事实。
2026年9·11二十五周年前夕，这种语言上的自我限制在加拿大广播公司CBC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CBC内部备忘录提醒记者：不要把9·11直接称为“terrorist attacks”。CBC随后解释，这是它长期以来的编辑政策：通常不由CBC自己把某个组织或行为定性为“terrorist”或“terrorism”，而是要求进行归因，因为这些词包含太多政治和情绪含义。CBC甚至曾明确把9·11、2005年伦敦爆炸案等列为不应由记者直接称为“恐怖主义”的案例。
这套解释形式上可以称为“中立”，但放到9·11身上，其荒谬之处也十分明显：如果劫持民航客机、蓄意撞击平民建筑、造成近3000人死亡，都不足以让一家国家级媒体直接使用“恐怖袭击”这个概念，那么这种所谓中立已经不再帮助公众认识现实，而是在回避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判断。
这次CBC很快遇到了强烈反弹。FBI局长Kash Patel公开批评这一做法，称不公开反对这种对历史的扭曲，就是对9·11遇难者的侮辱，就绝对不是FBI的朋友；美国驻加拿大大使、美国国会议员和加拿大保守党人士也相继提出批评。随后CBC修改了政策，明确将9·11作为例外，允许记者直接称其为恐怖主义。加拿大文化部长Marc Miller甚至把此前的指导称为“pedantic and foolish”——迂腐而愚蠢。
CBC的迅速转弯恰恰说明，这并不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新闻专业原则，而是一种编辑选择。它真正值得反思的地方，也不是某个记者用了哪个词，而是为什么一个新闻机构会发展到需要提醒记者：面对历史上最典型的恐怖袭击之一，也最好不要直接说“恐怖主义”。
Bill Maher在9·11二十五周年节目中抓住的，正是这种变化。他嘲讽说，如果连9·11都不能叫恐怖主义，那还能叫什么？“不守规矩的乘客”？“飞机和大楼发生了争执”？他的讽刺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击中了一个简单问题：语言如果为了避免冒犯而失去描述现实的能力，就不再是谨慎，而是逃避。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9·11背后的意识形态究竟还能不能被明确说出来。9·11不是“穆斯林对基督徒”的战争，普通穆斯林当然不能为基地组织负责；但基地组织所代表的激进伊斯兰主义，与宗教自由、男女平等、同性恋权利、世俗法治等自由主义原则之间确实存在根本冲突。把这一区分说清楚，本来正是防止把普通穆斯林整体污名化的最好办法。真正危险的，不是准确地区分普通穆斯林和极端主义，而是因为害怕被指责“不包容”，干脆拒绝讨论极端主义本身。
二十五年过去，9·11已经从亲历者的记忆变成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历史课题。历史不会自动遗传。一个社会怎样描述过去，最终会影响下一代怎样理解过去。如果教育和媒体不断强调9·11之后美国犯过什么错误，却越来越犹豫于说明是谁发动了袭击、为什么发动袭击，那么历史记忆就可能逐渐失去重心。
当然，9·11以后美国的反恐政策存在许多值得批评的地方：战争、监控、酷刑、对穆斯林群体的歧视，都应该被记录和反思。但这些事实并不能改变另一个同样简单的事实：9·11本身是一场恐怖袭击。
一个成熟社会应该有能力同时容纳这两个判断，而不是为了避免一种错误，又制造另一种错误。所以，“恐怖主义”真正令人担心的，不是它有没有被正式列入某张“禁用词表”，而是一些机构已经开始把不使用这个词视为更加安全、更加文明、更加中立的选择。CBC的事件提醒我们，当这种语言习惯发展到9·11身上时，问题就已经不再是措辞。它变成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一个社会连最典型的恐怖主义都不敢直接称为恐怖主义，它究竟是在追求中立，还是已经失去了命名现实的勇气？
为什么“恐怖主义”成了禁用词
青海 (2026-09-15 05:45:25) 评论 (0)9·11二十五周年，本应是一个无需重新解释基本事实的时刻。2001年9月11日，19名基地组织劫机者劫持四架民航客机，撞击纽约世贸中心、五角大楼，并导致近3000人死亡。按照通常定义，这是以针对平民的大规模暴力实现政治和意识形态目标的典型恐怖主义行为。可二十五年以后，西方一些媒体和新闻组织却开始连“恐怖主义”这个词本身都感到不安。
这并不是夸张。2021年9·11二十周年时，四个美国记者协会联合发布报道指南，明确建议记者在报道9·11时避免自行使用“terrorism”或“terrorist”，除非是在引用他人的话，理由是这些词“带有强烈的情绪和政治色彩”。他们建议改用“袭击”“劫机者”“爆炸”等更具体的描述。
谨慎使用带有政治色彩的语言，本来是新闻专业主义的一部分。但问题在于，谨慎如果走到连9·11都不愿直接称为恐怖袭击，就已经开始背离常识。一个词是否带有情绪，并不能决定它是否准确。“谋杀”“屠杀”“战争”同样带有强烈情绪，但新闻报道不会因此放弃这些词。真正应该问的是：这个词是否准确描述事实。
2026年9·11二十五周年前夕，这种语言上的自我限制在加拿大广播公司CBC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CBC内部备忘录提醒记者：不要把9·11直接称为“terrorist attacks”。CBC随后解释，这是它长期以来的编辑政策：通常不由CBC自己把某个组织或行为定性为“terrorist”或“terrorism”，而是要求进行归因，因为这些词包含太多政治和情绪含义。CBC甚至曾明确把9·11、2005年伦敦爆炸案等列为不应由记者直接称为“恐怖主义”的案例。
这套解释形式上可以称为“中立”，但放到9·11身上，其荒谬之处也十分明显：如果劫持民航客机、蓄意撞击平民建筑、造成近3000人死亡，都不足以让一家国家级媒体直接使用“恐怖袭击”这个概念，那么这种所谓中立已经不再帮助公众认识现实，而是在回避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判断。
这次CBC很快遇到了强烈反弹。FBI局长Kash Patel公开批评这一做法，称不公开反对这种对历史的扭曲，就是对9·11遇难者的侮辱，就绝对不是FBI的朋友；美国驻加拿大大使、美国国会议员和加拿大保守党人士也相继提出批评。随后CBC修改了政策，明确将9·11作为例外，允许记者直接称其为恐怖主义。加拿大文化部长Marc Miller甚至把此前的指导称为“pedantic and foolish”——迂腐而愚蠢。
CBC的迅速转弯恰恰说明，这并不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新闻专业原则，而是一种编辑选择。它真正值得反思的地方，也不是某个记者用了哪个词，而是为什么一个新闻机构会发展到需要提醒记者：面对历史上最典型的恐怖袭击之一，也最好不要直接说“恐怖主义”。
Bill Maher在9·11二十五周年节目中抓住的，正是这种变化。他嘲讽说，如果连9·11都不能叫恐怖主义，那还能叫什么？“不守规矩的乘客”？“飞机和大楼发生了争执”？他的讽刺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击中了一个简单问题：语言如果为了避免冒犯而失去描述现实的能力，就不再是谨慎，而是逃避。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9·11背后的意识形态究竟还能不能被明确说出来。9·11不是“穆斯林对基督徒”的战争，普通穆斯林当然不能为基地组织负责；但基地组织所代表的激进伊斯兰主义，与宗教自由、男女平等、同性恋权利、世俗法治等自由主义原则之间确实存在根本冲突。把这一区分说清楚，本来正是防止把普通穆斯林整体污名化的最好办法。真正危险的，不是准确地区分普通穆斯林和极端主义，而是因为害怕被指责“不包容”，干脆拒绝讨论极端主义本身。
二十五年过去，9·11已经从亲历者的记忆变成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历史课题。历史不会自动遗传。一个社会怎样描述过去，最终会影响下一代怎样理解过去。如果教育和媒体不断强调9·11之后美国犯过什么错误，却越来越犹豫于说明是谁发动了袭击、为什么发动袭击，那么历史记忆就可能逐渐失去重心。
当然，9·11以后美国的反恐政策存在许多值得批评的地方：战争、监控、酷刑、对穆斯林群体的歧视，都应该被记录和反思。但这些事实并不能改变另一个同样简单的事实：9·11本身是一场恐怖袭击。
一个成熟社会应该有能力同时容纳这两个判断，而不是为了避免一种错误，又制造另一种错误。所以，“恐怖主义”真正令人担心的，不是它有没有被正式列入某张“禁用词表”，而是一些机构已经开始把不使用这个词视为更加安全、更加文明、更加中立的选择。CBC的事件提醒我们，当这种语言习惯发展到9·11身上时，问题就已经不再是措辞。它变成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一个社会连最典型的恐怖主义都不敢直接称为恐怖主义，它究竟是在追求中立，还是已经失去了命名现实的勇气？